文/周兵

春雨缠缠绵绵，如银丝密密斜织，愁绪也跟着雨丝疯长，缠缠绕绕，堵满心头。一场又一场春雨倾泻而下，似要把积攒一年的沉郁尽数倾洒，也彻底淋湿了我心底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的娘，离开我，已然一年有余。

四百多个日夜更迭，我对娘的思念，从未稍减，如奔涌潮水，日夜拍打着心岸。每当夜深人静闭上眼，娘的模样便清晰浮现在梦里：是躬身田垄间劳作，汗水浸透粗布衣衫的疲惫；是守在灶台前忙碌，屋内升腾暖暖炊烟的温柔；是伫立老屋门口，凝望路的尽头，痴痴盼儿归家的殷切。可每每从梦中惊醒，枕边只剩一片冰凉，我才骤然清醒——那个将我捧在掌心、用身躯护我长大的娘，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娘在，家便有根，烟火有归处；娘走，我心便空了，世间再无那般毫无保留的疼爱。这辈子，娘的养育之恩，刻入骨髓的过往，我永生难忘。

1974年秋末冬初，寒意来得格外早，凛冽寒风刮在脸上，如针锥般刺痛。生产队青壮年都奔赴三线建设，家中只剩老弱妇孺，秋收全靠一双手苦苦支撑，送公粮的重担，便落在了娘和几位妇女肩上。二十多里坑洼山路，一步一坎坷，她们背着沉甸甸的粮食，宛若负重前行的蜗牛，走三步喘两口，整整跋涉一上午，才勉强抵达公社粮站。

傍晚归家，灶台冰冷，锅里仅躺着三个红薯。娘轻轻端过来，摸了摸姐姐的头，看着我狼吞虎咽，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娘和你姐少吃点，给弟多留些，你正长身体。娘不饿，灶头还有洋芋。”她把一个红薯掰成两半，半块递姐姐，半块自己慢慢嚼，看着我吃完，又把剩下一块仔细收好，留我次日中午充饥。那一夜，娘累得浑身筋骨仿佛散了架，连鞋都未曾脱，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

半夜我从梦中醒来，借着窗外微弱天光，赫然看见娘的布鞋磨破一个大洞，鲜血早已浸透袜子，与皮肉紧紧粘连，根本脱不下。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泪水止不住汹涌而出。我端来温水，小心翼翼为娘泡了一刻钟，才轻轻褪下袜子。捧着娘那双冰冷粗糙、布满裂口的脚，我哭得浑身颤抖，哽咽着说：“娘，明天别去送粮了。”

娘只是轻轻拭去我的泪水，把所有苦楚与疲惫，独自咽进心底。那一夜，她笑着强忍疼痛，我哭得撕心裂肺，这一幕，深深烙在我心底，一辈子都无法抹去。

往后岁月，家中即便再清贫，娘也从未亏待过我一口吃食、一分零花钱。有一年端午，娘特意从乡下赶来，为我送来一篮土鸡蛋和亲手包的粽子，笑着说：“乡下的东西没打农药，放心吃。”后来我才知晓，那日天气骤变，娘从城里返回乡下便染了风寒，却始终瞒着我，生怕我分心牵挂。如今每每想起，我都心疼不已，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多给娘添几件新衣裳。小时候家里再穷，娘自己省吃俭用、衣衫褴褛，也要为我添置一件新衣。

上学我住校，一周饭菜都从家里带。娘每次都想尽办法，为我备足整整一周的菜。可家中缺油少盐，娘自己在家几乎不碰菜，多半靠锅巴冲米汤，撒一把盐，便草草应付一餐。我在长沙读书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可娘从未少过我一分生活费。有一回，家中实在无米下锅，娘走东家串西家借钱，分文未借到，还受了不少委屈。即便如此，她也不愿让我在学校挨饿，咬咬牙，卖掉了家里仅有的几只鸭子——那是全家买盐打油的唯一指望，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最后家底。她自己在家吃糠咽菜，却把世间最好的一切，全都留给了我。

后来，娘劳作时不慎摔倒，骨折卧床，我和哥哥姐姐急忙赶回家，将娘接到市医院医治，日夜守在她身旁。娘痊愈后，我们姐弟商议，再也不让她回乡下操劳，轮流将娘接到身边悉心照料。那日在我家，饭后我端来一盆温水，轻轻捧起娘的脚。那双踏遍田埂、走尽山路的脚，早已瘦得皮包骨头，青筋凸起，布满厚厚的老茧。就是这样一双平凡的脚，扛过了一辈子风雨，撑起了整个家，把我们姐弟一个个抚养成人、成家立业。

我总盼着，等日子再宽裕些，带娘去附近景区走一走，看看山外的繁华世界，让她享几日清福。可娘总是摆摆手笑着：“娘老了，走不动了，家里也不宽裕，等以后有钱再说吧。”

这一句“以后”，终究成了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成了心底永远无法偿还的亏欠。

娘走的最后几个时辰，头脑始终清醒。她紧紧攥着我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我：“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别让娘担心。”我轻轻抱起娘，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可我的心，却重得抱不住、放不下。

这一抱，就是永别。这一抱，我真的彻底失去了娘。

娘这一辈子，忙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也付出了一辈子。一百零一岁的人生里，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难，没人说得清。晚年有儿女在身边照料，也算享了几天天伦之乐。她没读过多少书，却用一辈子的行动，教我怎么做人，怎么向善，怎么扛起肩上的责任。

这世上，最伟大的是娘，最疼我的也是娘。她站在岁月门口，默默目送我走向远方，用那双历尽风霜的手，替我抚平一路坎坷。

这辈子，我报答不完娘的恩情，只能把所有想念，藏在心里最深处。

娘，儿想您了。

作者：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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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