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 | 取舍之间是人生 松弛之处即人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7 15:15:04

文 | 雨辰

前言:人生如旅,行囊渐满。

柏拉图曾让学生背着空篓子走在沙石路上,每走一步便捡一块石头放入其中。行至尽头,学生深感沉重,柏拉图问:“你愿意把工作、财富、地位、家庭、亲友,哪一样拿出来呢?”学生沉默不语。

原来,那些看似拥有的,其实都是负担;那些我们紧紧抓住的,恰恰是让我们步履蹒跚的缘由。从湘西的山峦到岳麓的书香,从杭州的烟雨到株洲的江岸,这一路走来,我终于明白:取舍之间见人生,松弛之处即人间。生命的智慧,不在于抓住多少,而在于懂得何时放手;生活的真谛,不在于奔跑多快,而在于知道何处停留。

一、西晃山:山的沉默教会我扎根

湘西麻阳,西晃山,俗称“天下第一寿山”,那里有“离天三尺三”的巍峨。

少年的我,在山脚下长大。吊脚楼依山而建,屋后是一片参天的红枫树林。秋高气爽的日子,“西晃晴云”伴着一路漂浮,青松成荫,绿杉排行,牛羊结群,瓜果飘香。山里的生活朴素而坚韧——米和菜要到十公里外的集市去买,每买一次蔬菜要吃上七八天,叶子黄了,一家人仍吃得津津有味。

山教会我第一课:人生需要扎根。

不是所有的选择都有退路,不是所有的日子都风和日丽。西晃山的冬天,北风会把屋架吹得“吱吱”作响,杉树皮做的屋顶有时会被掀飞。但山里的树,越是风大,根扎得越深;山里的人,越是艰难,腰挺得越直。

多年后,当我读到孔子的话——“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方才明白,山的品格早已刻进骨子里。山教会我取舍的第一重境界:在无法选择的环境中,选择如何站立。

沈从文曾写道:“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而我想说:我翻过许多座山,却只有西晃山,是我生命的原点。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诉说:取舍的第一步,是认清明日去向,不忘昨日来处。

二、岳麓山:书院的灯光照亮我求索

从湘西到长沙,从西晃山到岳麓山。

湖南师大,岳麓山下,湘江之滨。当我初次得见那座“似门无门”的校门时,江边的烟花正绚烂绽放,桃子湖里倒映着我们的年华,还有那条传奇般的“堕落街”故事,以及此时此刻焕然一新的师大新颜——这一切,终将跨越时间,重逢于我们青春的归乡。

岳麓山的钟灵毓秀,反哺着湘江的悠长文脉,也熏陶了师大师生高尚的品格。作为生物科学学院的学生,老师曾多次带我们登上岳麓山认识植物。木兰花开时节,岳王亭前,我们辨认着每一片叶子,记录着每一朵花的名字。那些在山间度过的午后,如今想来,正是青春最生动的课堂。我们用脚步丈量山的褶皱,用指尖触摸叶的脉络,在自然这本大书里,第一次读懂了生命的秩序与诗意。

那段日子让我懂得:求索本身就是取舍。选择读书,就意味着放弃玩耍;选择实践,就意味着牺牲闲暇。但当夜深人静,站在岳麓山腰回望湘江,灯火阑珊处,那些在图书馆熬过的夜、在课堂上争辩的午后、在操场上奔跑的黄昏——它们从未离开,只是化作了生命的一部分,成为日后取舍时心底的那盏灯。

母校的校训是“仁爱精勤”。这四个字,像岳麓山的石头一样沉甸甸。它们告诉我:取舍的第二重境界,是在无数可能中,选择那个让你心安的。正如孟子所言:“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但比取舍更重要的,是明白什么是你的“熊掌”。

岳麓山的枫叶红了又谢,谢了又红。我在这里学会了最珍贵的一课:青春是用来求索的,而求索本身就是答案。多年后,当我重返岳麓山,站在桃子湖边,忽然明白了一句话:“岳麓永少年,青春有归乡。”

三、杭州:西溪的水教会我柔软

八年前的4月2日,我离开长沙,去了杭州,一待便是两年。

有人说,杭州是一座自带柔光滤镜的城市。西湖的烟雨朦胧,西溪的芦苇荡漾,龙井的茶香氤氲,灵隐的钟声悠扬。春天的杭州,最适合坐在湖边的茶馆里,听着评弹,看着远处的雷峰塔,感觉时间都慢了下来。

在西溪湿地泛舟,两岸芦苇摇曳,船夫哼着小曲。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是“人间天堂”。

杭州教会我第三课:人生需要柔软。

在上海,某些人行色匆匆,感觉下一秒就要错过一个亿。而在杭州,早上可以去楼下小店吃一碗片儿川,配一根油条,悠哉游哉开启一天;中午找家环境清幽的餐馆,尝尝西湖醋鱼、东坡肉;下午在西溪湿地走走,感受大自然的宁静与和谐。没有KPI的压力,没有deadline的催促,只有岁月静好。

有人说:“满足需求只是本能,明白自己不需要什么才是人生智慧。”在杭州的两年,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松弛不是懈怠,而是给生命留出呼吸的空间。

就像西湖的水,看似柔软,却能容纳百川;就像西溪的芦苇,看似柔弱,却能在风中摇曳生姿。取舍的第三重境界,是在必要的时候,让自己慢下来、软下来、静下来。正如老子所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杭州教会我的,正是这份水的智慧。

四、株洲:工业城市的筋骨与人间烟火

二十二年前,我来到株洲,在这座湘江之畔的城市扎下根来。

601厂是我在株洲的第一站。那些年,厂区的机器轰鸣声像城市的呼吸,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骑着自行车从厂门鱼贯而出。车间里火花四溅,钢铁在高温下被重塑,人的意志也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被淬炼。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这座城市的筋骨,就是由这些钢铁和汗水浇筑的。

后来,我站上三尺讲台,成了一名教师。粉笔灰落在袖口,学生们睁着明亮的眼睛望向我。那段日子让我懂得:给予本身就是收获。你想让学生成为什么样的人,自己首先要成为那样的人。教书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在取舍之间教会他们如何选择人生。

再后来,我去了基层一线,一呆又近两年。那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征迁——仅三个月,拆迁完成474亩硬质合金产业园区所需用地。走家串户,解释政策,调解纠纷,见证着老房子倒下,也见证着新蓝图升起。在基层那两年,以合泰富家垅的基层治理为主线,众多基层一线工作人员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所行所践,被有情怀的文学爱好者用文字记录下来,区里进行了组编,并出版了《家园》一书。

近两年的实践,让我明白:唯有在共建共享的实践中,当责任感在肩头凝聚,当认同感在心中蔓延,当幸福感在眼底流淌,当归属感在血脉扎根——这一刻,“家园”便可挣脱砖瓦的囿限,跃出物理空间的藩篱,升华为我们共同熔铸的精神原乡,升华为我们共同守护的精神灯塔,指引我们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心归处,即是家园;共建时,方显永恒。

如今,我又回到市里,工作的压力也更大了。但肩上的担子越重,脚下的路反而越要坚定。有人问我,从教师到基层到机关,哪一段最难?我说:每一段都难,每一段都值得。因为每一段都是一次取舍,每一次取舍都让我更接近那个想成为的自己。

这些年来,跑步成了我与自己对话的方式。一个月跑过三个半马,一年跑完七个含“株马”的马拉松。清晨的湘江边,脚步叩击大地,呼吸与心跳交织成节奏。村上春树说:“痛楚难以避免,而磨难可以选择。”我选择跑步,正如我选择人生——不是因为没有痛苦,而是因为愿意承受那份痛苦去换取抵达终点时的释然。

而天纺农贸市场,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人间。凌晨四点,菜贩们已经开始卸货,昏黄的灯光照着他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卖豆腐的大姐凌晨两点就开始磨豆子,卖鱼的大哥双手被水泡得发白,卖菜的老农从乡下赶来,只为多卖几块钱。我站在那里,看他们讨价还价,看他们笑着招呼熟客,看他们收摊后数着零钱——那一刻我想起路遥的话:“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也想起自己的来路,想起西晃山上那些背篓下山的日子。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但烟火之下,是每个人都在咬牙坚持的人生不易。

当我们厌倦浮华虚影,终会懂得:最深的国泰民安,是街角小贩吆喝中的岁月静好;最贵的锦绣华年,是家人团坐时一碗热粥升腾的雾气。这烟火气,在行道树下生根,于岁月长河摇曳,以千万凡人的温热,绣出一个民族最韧性的底色——平凡,却永不黯淡;市井,却永是人间。

株洲教会我第四课:取舍是常态,松弛是智慧。在601的车间里,我学会了敬业;在讲台上,我学会了给予;在基层一线,我学会了共建;在奔跑的路上,我学会了坚持;在农贸市场,我学会了敬畏——敬畏每一个努力活着的人,敬畏每一份平凡却滚烫的人生。

而湘江四桥,是我最喜欢漫步的地方。尤其是这样的春日——2026年3月17日,江两岸的郁金香盛开了,红的像火,粉的像霞,黄的像缎,一垄一垄铺展开来,像大地写给春天的情书。柳树吐了新芽,嫩绿的,鹅黄的,在江风里轻轻摇曳。草地返青了,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柔软的绿毯。白鹭在江面上掠过,翅膀沾了水光,一闪一闪的,有时停在浅滩上,单腿独立,像一阕静止的词。

我走在四桥上,看江水缓缓北流。左边是城市的车水马龙,右边是江心的落日余晖。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走,只是看,只是呼吸。想起陶渊明的句子:“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也想起苏东坡的豁达:“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站在四桥上,看湘江北去,我想起苏轼的话:“此心安处是吾乡。”取舍的第四重境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学会与自己的选择和解,在奔波与停驻之间找到平衡,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依然能触摸到人间的温度。

五、取舍与松弛:人生的两面

回顾半生,西晃山教我扎根,岳麓山教我求索,杭州教我柔软,株洲教我坚守与平衡。每一段路程,都是一次取舍;每一个地方,都是一种松弛。

有人说:“取舍之间是人生,松弛之时有人间。”我想补充的是:没有取舍的人生是轻浮的,没有松弛的人间是干瘪的。

人生的智慧,在于懂得何时该“取”——

取那份责任,像西晃山的树一样深深扎根;

取那份求索,像岳麓山的学子一样孜孜不倦;

取那份柔软,像西湖的水一样包容万物;

取那份敬业,像601的工人一样淬炼自己;

取那份给予,像站在讲台上一样倾囊相授;

取那份担当,像征迁一线一样攻坚克难;

取那份记录,像《家园》书写的那样铭刻时代;

取那份共建,像合泰富家垅那样凝聚人心;

取那份坚持,像跑完七个“株马”一样奔向终点。

人生的智慧,也在于懂得何时该“舍”——

舍掉浮华,才能看到本真;

舍掉焦虑,才能感受平静;

舍掉执着,才能拥抱变化;

舍掉包袱,才能轻装前行;

舍掉抱怨,才能看见那些比我们更难却依然笑着的人。

人生的智慧,更在于懂得何时“松弛”——

松弛下来,才能听见山间的风声;

松弛下来,才能看见江上的月色;

松弛下来,才能闻到郁金香的芬芳;

松弛下来,才能看见柳树吐出的新芽;

松弛下来,才能看见草地上钻出的青绿;

松弛下来,才能看见白鹭在江面上划过;

松弛下来,才能在奔跑的间隙,停下来为卖菜的大姐递上一瓶水;

松弛下来,才能在加班的深夜,抬头看看湘江上那座灯火通明的四桥;

松弛下来,才能在这个春日的傍晚,什么都不想,只是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慢慢地呼吸,慢慢地活着。

正如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所言:“懂得什么该舍,就是懂得智慧。”而我想说:懂得什么该松,就是懂得生活。

山教会我:所有的选择都是相连的。 从西晃山到岳麓山,从三尺讲台到征迁一线,每一次选择都不是孤立的,它们像山脉一样连绵起伏,构成了生命的走向。海教会我:所有的命运都是起伏的。 人生如潮汐,有涨有落,有高峰有低谷,那些奔跑的日子、那些驻足的时刻,都是命运的海浪在拍打生命的岸。

人生如山海,纵身山海中,高低浮沉间,且行且歌且从容。

结尾:人间四月天

今天是2026年3月17日。

站在湘江四桥上,看江水缓缓东流。郁金香开得正好,红的热烈,粉的温柔,黄的明亮。柳树的新芽在风里摇曳,像无数只小手在打招呼。草地绿了,茸茸的,软软的,让人想赤脚走上去。白鹭从江面掠过,翅膀沾了水光,一闪,一闪,消失在远处的芦苇丛里。

想起林徽因的诗: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虽然离四月还有半个月,但此刻的株洲,已经是人间的四月天了。

是啊,人间四月天,正是取舍之后、松弛之时。那些走过的路——西晃山的枫叶红了又谢,岳麓山的书声朗朗依旧,八年前4月2日启程的杭州记忆里西溪的芦苇摇曳生姿,601的车间机器轰鸣,讲台上的粉笔灰还在飘落,此时《家园》一书也许有些泛黄,合泰富家垅的街巷里还回响着脚步声,天纺农贸市场的灯光在凌晨四点准时亮起,七个“株马”的终点线还在记忆里飘扬,湘江四桥上的郁金香正在盛开——都化作心底的温暖,陪我继续前行。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那些在农贸市场凌晨奔波的身影,那些在车间挥汗如雨的工人,那些在讲台上耗尽青春的老师,那些在征迁一线默默付出的干部,那些在合泰富家垅穿街走巷的基层工作者,那些在跑道上咬牙坚持的跑者,那些在江边漫步看花的普通人——他们都是英雄。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取舍之间,我走过了半生;松弛之时,我拥抱了人间。若你问我此生何求——不过是在对的时候取对的东西,在该放的时候放得下手,在奔跑的路上记得停一停,看看江上的白鹭,闻闻郁金香的香,在凌晨的菜市场为卖菜的大姐让一让路,在加班的深夜为自己泡一杯茶,在这个春日的傍晚,慢慢地走在四桥上,什么也不想,什么都是。

山教会我:所有的选择都是相连的。

海教会我:所有的命运都是起伏的。

人生如山海,纵身山海中,高低浮沉间,且行且歌且从容。

这便是我的答案:

取舍之间是人生,松弛之处即人间。

——谨以此文,献给西晃山、岳麓山、西溪、湘江,献给601、三尺讲台、那474亩土地与《家园》一书、合泰富家垅的街巷、天纺农贸市场,献给跑过的七个“株马”,献给2026年3月17日盛开的郁金香、吐芽的柳树、返青的草地、掠过的白鹭,献给走过的路、爱过的人,献给每一个在取舍中前行、在松弛中生活的你。

2026年3月17日

于株洲·湘江四桥

责编:龙子怡

一审:龙子怡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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