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成奇

有段时间，我着了迷似的想要种一棵树。

想要种一棵树的时候，恰好是儿子出生。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木寿命绵延，总想为儿子寻个可以陪伴他成长的寄托。

种棵什么样的树呢？这点我和妻子倒是达成了一致，要么一棵可以开花的树，开大朵大朵的花，每年繁花盛开，我们都要一起去看看，年年岁岁，见证时光流淌的奇迹；要么种一棵果树，长大片大片的果子，岁岁年年，成熟时节果子压满枝头，每到这时就邀朋引伴，尤其是要邀请儿子的小伙伴们，一块去品尝滋味。

种哪儿好呢？这地必须是老家乡下。叶落归根，从哪里来，总要到哪儿去。有了这样一棵树，才会觉得天地虽大，不至于孤身飘零，何况我和妻子当时只打算生一个娃。在故乡种下一棵树，从此有了牵挂和依靠。

无论走多远，想到有一棵树在那里等着你，心里总是有些踏实与欢喜。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走到那棵属于自己的树下，仿佛来到了家长身旁，你所说的每一个句子，它都会像个年长的老家长一样，静静地听你絮叨，苦楚、焦虑、踟蹰等等不安宁的情绪，就在这家长的身边渐渐消融。

我要种一棵树，对于我们这些终将走出去，在外落地扎根的人来说。房屋、钱财、土地都将不再属于个人所有。种下一棵树，年事沧桑，却仍可以触摸悸动——这树是我种的，百年之后，情愫仍在。十七八岁时，曾和人到邻边乡村去买树。山回路转后，终于相中了一棵。那是立在一户平常人家地坪前的一棵樟树，四围的枝丫全部不见，树干笔直挺立，直指云霄，这绝对不常见于一般的樟树。户主是个老头，看了眼来客，又望了眼树，低眉垂目，“这树不卖，我老父亲是木匠，这是他传下来的。”一棵树，再也不仅是一棵树。它在哪里立着，家世、传承，也就在那里立着，风风雨雨，历经变迁，仍会诉说这背后的一切。

最后，我和妻子在老家早春的集市上，买了两棵树，一棵是砂甜桔、一棵是苹果李。择一片好地，欣然把它们种下。浇一桶清水，眼看它泊泊浸入泥土里。希望、心悦、欢喜，悠然升起。展现在面前的是一幅大树参天、繁花似锦、果实累累的画面。

每次回去都看一看，看它叶子枯黄，掉落一地。总有些嫌弃，转念又满心欢喜——总想着哪怕一开始不是太喜欢，或许长着长着就变成了我们心里希望的样子。它会在春天到来时满树繁花，引来满园的花香鸟语，它会在初秋时节长出涩嫩的果子，引来众人观看……无论春夏秋冬，总有不同的韵味和景致。每一个时节，都有让人驻足停留的念头。

我也种过不少的树，桂花树、桃树、柳树，每一棵树都让人心怀希望。印象最深的是儿时种桂花树，把旁生的枝丫按压入土，会长出很多新芽，新芽连同根须剪下，再种入土里精心培育，来年长得亭亭玉立。曾用这种方法种出了一大片桂花林，直到它们层层密密，成为一道桂花树连接成的篱笆。有一年，我带着儿子看着屋后的桂花林，又看着树林掩映下的老屋，心底泛起一片涟漪，摸着个儿快到我肩膀的小脑袋，深情地告诉他，“看，这是爸爸小时候种下的桂花树，转眼长这么高了。”儿子的眼神里，闪耀着一层透亮的光。

我们家两兄弟对种树，都有着不可言说的热情。小学二年级时，亲弟弟在集市上看到一棵“辣椒树”，卖树人告诉他树长大后可以结辣椒，种一棵年年不需再种。于是，挪不开步的他倾尽所有家私，用好不容易积攒的五角钱买了一棵瘦弱的幼苗。多少年过去，这棵小树从没结过“辣椒”，却由一枝主干散生出七八个树身，下面大大的身围，头上层层叠叠。站在门口望去，绿绿的一团，心里格外宁静。夏天的午后，我们坐在下面纳凉；冬日暖阳，搬来桌子，在树荫下打麻将。有一年老家闹要拆迁，父子三人站在树下商量，达成一致意见：到时其他东西都可以不要，这棵树必须连根带土，打包带走，还要种到同样的位置。

进城后，小区里有很多从其他地方移来的树，它们被吊车从故土连根拔起，断根处裹着草绳，有些树被齐腰截断，像来了一群缠满绷带的伤员，树身粗壮，枝丫孱弱，断口清晰可见，心痛这些伤口要多少年才能愈合。没有孩子见证过它们的幼苗时期，没有老人在树下讲过古旧的故事，甚至没人说得清这些树来自哪座山、哪个村。

人无法对一个隔阂的物体产生依恋，没有对希望的寄予、对生命的热爱和梦想的浇灌，再美的景观，只徒有根须，没有灵魂。

或许，就喜欢静静等待，看它慢慢生长，悄悄开枝散叶，把各种细小的惊喜变化都印在脑海里，带着一份最纯朴的寄托穿透生命轮回，将物与我的悲欢喜乐还原成岁月本身。

我想拥有一棵树，把它的故事谱写成代代相传的歌，把对它的热爱深情记忆。

让它接纳所有美好祝愿，惬意、自由、快乐生长，去等待下一个愿意为它积攒五角钱的人。

（湘潭大学党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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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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