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原奇韵 丝路长歌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11 20:40:33

文/曾康乐

为创作反映左宗棠收复新疆的长篇历史纪实小说,我曾循着左公足迹七次踏访陇原大地,自费三赴甘疆实地考察,后因公费出差又四度重游,从兰州陕甘总督衙署的青砖黛瓦,到酒泉肃州古城的残垣断壁,从崆峒崖寺的悬空古建,到敦煌鸣沙山的漫天黄沙,每一步踏访都踩着历史的纹路,每一次凝望都触着陇原的魂魄。这片取甘州、肃州之首字为甘肃,以陇山之脉冠名为陇的西北大地,没有江南的杏花烟雨,没有江南的杨柳依依,却在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苍茫里,藏着五重撼天动地的奇韵。这奇,是石窟藏魂的文明之奇,是崖壁嵌巧的匠造之奇,是沙泉相守的自然之奇,是文脉永续的仁心之奇,是古今同辉的时代之奇。七次踏访,现场凝望,历史与现实交织,古韵与新风相融,让我在左公的足迹里,读懂了陇原的奇,更读懂了这片土地藏于山河间的家国情怀与千年风骨。

石窟藏魂:莫高窟,丝路佛韵的千年密码

站在敦煌鸣沙山东麓的宕泉河畔,抬眼望去,千余座石窟如蜂巢般嵌于赭红色的崖壁之上,层层叠叠,从南至北绵延千余米,在大漠骄阳的映照下,透着穿越千年的厚重与庄严。这是我七次踏访陇原,次次必至的地方,每一次站在莫高窟前,指尖抚过崖壁上微凉的凿痕,耳畔掠过裹挟着黄沙的微风,都仿佛能听见千年前工匠凿石的叮当之声,穿越时空而来,与丝路驼铃的余韵交织在一起。王之涣曾写“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道尽了西北边塞的苍凉,而就在这苍凉的土地上,古人以血肉之躯,在崖壁之上凿出了一方佛国天地,为丝路古道留下了最璀璨的文明印记,这便是莫高窟独有的文明之奇。 莫高窟的开凿始于前秦建元二年,历经十六国、北朝、隋、唐、五代、西夏、元等历代的兴建,形成了巨大的规模,现有洞窟735个,壁画4.5万平方米、泥质彩塑2415尊,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佛教艺术地。我走入编号为285的西魏洞窟,昏黄的灯光下,满壁壁画如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飞天漫舞,衣袂飘飘,线条婉转流畅,如行云流水,虽历经千年,色彩依旧鲜妍,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斑驳。这些飞天没有翅膀,没有羽毛,仅凭飘曳的衣裙、飞舞的彩带,便勾勒出凌空翱翔的灵动,将佛教艺术的飘逸与中原美学的温婉完美融合。一旁的彩塑佛造像,庄严肃穆,眉眼间透着慈悲,肌肤的纹理、衣袍的褶皱,皆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只是闭目静坐,而非历经千年的泥塑。从北凉的粗犷古朴,到唐代的富丽堂皇,从宋代的清雅细腻,到元代的雄浑豪放,莫高窟的壁画与彩塑,风格随时代变迁,却始终藏着佛教文化东传的清晰轨迹。彼时,佛教从西域沿丝路东传,经敦煌入中原,莫高窟便成了这一文化交融的中转站,西域的犍陀罗风格与中原的汉文化在此碰撞、融合、演绎,最终形成了独属于敦煌的艺术表达。壁画中,既有西域的胡商驼队、胡旋舞乐,也有中原的亭台楼阁、农耕桑麻,既有佛教的诸天诸佛、经变故事,也有世俗的人间百态、市井生活,一壁之间,藏着丝路的繁华,藏着文明的交融,藏着古人对世界的认知与想象。

我曾在藏经洞前久久伫立,这个小小的洞窟,曾藏有5万余件古代文物,文书、绢画、法器,上起晋代,下至宋代,跨越千年,涵盖了佛教、道教、景教、摩尼教等多种宗教文献,还有大量的世俗文书,是研究中古时期中国、中亚、西亚乃至欧洲的珍贵资料。只是当年的一场浩劫,让这些文物散落世界各地,如今藏经洞空无一物,却依旧藏着无尽的遗憾与沉思。莫高窟的奇,不仅在于其恢弘的规模、精湛的艺术,更在于其背后的精神内核。千百年间,无数工匠、僧众,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大漠之中,以坚忍的毅力,一凿一削,一笔一划,耗时数十年甚至数代人,雕琢出这方佛国天地,他们中大多没有留下姓名,却以自己的心血,为后世留下了不朽的艺术瑰宝。这是一种对信仰的坚守,对艺术的执着,如大漠中的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站在莫高窟的最高处,眺望远处的鸣沙山与宕泉河,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丝路古道在黄沙中若隐若现,心中忽然明白,莫高窟早已不是一座单纯的石窟,而是丝路文明的活化石,是中原与西域文明交融的见证者,是中国人刻在崖壁上的千年智慧与精神信仰。这份奇,穿越千年,依旧熠熠生辉,在大漠之中,静静诉说着丝路的繁华与沧桑。

崖壁嵌巧:崆峒崖寺,悬云筑宇的匠造传奇

登崆峒山,行至笄头山的悬崖峭壁之下,抬眼仰望,只见数座古寺嵌于崖壁之上,飞檐翘角,临空而建,如悬于云端的仙宫,这便是崆峒崖寺,也是我踏访陇原时,最让我震撼的匠造之奇。早闻“崆峒山色天下秀”,却不知这秀色之中,还藏着如此巧夺天工的建筑奇迹。我曾见湖南土家族的吊脚楼,临水而建,木柱立河,依水借势,层层叠叠,透着湘西的灵动与巧思,那是水乡的智慧,藏着与水相依的温柔;而崆峒崖寺,建于悬崖之上,无地可依,无基可立,全凭古人的智慧与勇气,在坚硬的岩石上凿洞、打榫、架木,将建筑与崖壁融为一体,那是山地的匠心,藏着与山相搏的坚韧。徐霞客曾在《徐霞客游记》中记载崆峒山“壁立千仞,崖径崎岖”,而古人却能在这千仞崖壁之上,建寺造宇,千百年屹立不倒,这份巧思与魄力,怎能不让人叹为观止。

崆峒崖寺的建造,始于北魏,历经隋、唐、宋、元、明、清各代的修葺与扩建,现存有千佛洞、药王洞、朝阳洞等十余处洞窟寺宇,皆建在数十米高的悬崖之上,最险处距地面竟有百余米。我沿着狭窄的石阶攀行,手扶着崖壁上的铁索,步步小心,行至千佛洞前,才得以近距离窥见这悬空古建的精妙。只见整座寺庙并非直接建在崖壁平台之上,而是以木梁为基,嵌入崖壁之中,支撑起整座建筑。我凑近细看,崖壁之上,被凿出了深浅不一、大小各异的石洞,每一个石洞中,都打入了一根粗壮的木梁,木梁的末端被削成了带有倒刺的形状,打入石洞后,与岩石紧密咬合,牢不可破,如同在岩石中做了一道榫卯,将木梁与崖壁牢牢锁在一起。这些木梁皆为当地的松柏之木,质地坚硬,耐腐抗蛀,历经千百年的风雨侵蚀,依旧坚固如初。数根木梁并排伸出崖壁,形成一道天然的平台,工匠们便在这平台之上,建屋造宇,立柱架梁,雕梁画栋,最终形成了这悬空的寺宇。

步入寺中,只见内部结构精巧,斗拱相承,梁柱相连,无一颗铁钉,全凭中国传统的榫卯结构与斗拱工艺,将整座建筑拼接而成。斗拱层层挑出,将屋顶的重量均匀传递至木梁,再由木梁分散至崖壁岩石,看似脆弱的木构,却能抵御风雨、地震的侵袭,千百年稳如泰山。寺内的岩壁之上,雕刻着数千尊佛像,大小不一,神态各异,或坐或立,或静或动,虽历经千年的风化,却依旧轮廓清晰,眉眼传神。最让我惊叹的是,古人建寺之时,并未刻意破坏崖壁的原貌,而是顺势而为,借崖壁之势,顺山石之形,将建筑与自然完美融合。寺宇的门窗皆朝向朝阳,既保证了寺内的采光,又能抵御西北风的侵袭;崖壁的天然凹陷,被巧妙地设计成寺内的偏殿与回廊;甚至崖壁上的天然泉水,也被引入寺中,成为僧众的饮用水源。这是中国人“天人合一”哲学思想的极致体现,不与自然相争,而是与自然相融,以智慧借自然之势,造人间之景。

站在寺中的飞檐之下,凭栏远眺,崆峒山的云海翻涌,山峦叠翠,耳边是山风的呼啸,脚下是万丈的深渊,心中却无丝毫畏惧,唯有对古人智慧的无限敬佩。试想千百年前,没有现代化的工程机械,没有登高的设备,古人仅凭人力,在这千仞崖壁之上,凿洞、打梁、架木、建寺,需要何等的勇气与智慧。他们或以绳索悬身,从崖顶垂至崖壁,一锤一凿开凿石洞;或依山势修造石阶,肩扛手抬运送木梁与建材,历经数年甚至数十年,才建成这一方悬空佛国。崆峒崖寺的奇,不在于其建筑的恢弘,而在于其匠造的精巧;不在于其风景的秀丽,而在于其背后的精神。这是一种不畏艰险、迎难而上的勇气,是一种精益求精、巧夺天工的匠心,是中国人刻在岩石里的建筑智慧,是藏在崖壁间的千年传承。如今,千百年过去,山风依旧,崖寺依旧,那些古人的智慧与勇气,如同崖壁上的木梁,牢牢扎根在这片土地上,成为陇原大地独有的匠造传奇,让每一个前来踏访的人,都心生震撼,久久难忘。

沙泉相守:月牙泉,大漠瀚海的生态绝唱

从敦煌市区驱车向南,行约五公里,便踏入了鸣沙山的怀抱,茫茫黄沙,一望无垠,沙丘连绵起伏,如波浪般在大漠之中延伸,直至天际。风过之时,沙粒摩擦碰撞,发出嗡嗡的雷鸣之声,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这便是“沙岭晴鸣”,敦煌八景之一。而就在这漫天黄沙的环抱之中,一汪清泉形如弯月,静卧其间,泉边芦苇丛生,杨柳依依,碧波荡漾,清澈甘甜,这便是月牙泉,被誉为“沙漠第一泉”。七次踏访陇原,我曾数次来到鸣沙山月牙泉,每一次站在泉边,看黄沙漫卷,听沙鸣阵阵,赏清泉碧波,心中都满是惊叹与敬畏。在这寸草不生、风沙肆虐的大漠之中,一汪清泉竟能千百年不干不涸,不被沙埋,沙泉相伴,相生相守,这是自然造化的神来之笔,是陇原大地独有的自然之奇,更是世间罕见的生态绝唱。

月牙泉东西长约300米,南北宽约50米,水深约5米,泉形酷似一弯新月,故而得名。泉边建有亭台楼阁,题有“月牙泉”“第一泉”等匾额,与周围的大漠黄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沙漠中的一颗明珠,温润灵动,熠熠生辉。我俯身掬一捧泉水,指尖微凉,水质清澈甘甜,饮之沁人心脾。泉中生长着眼子草和轮藻植物,岸边芦苇丛生,四周的流沙与清泉之间,竟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让这方清泉在大漠之中,独守一方生机。如清代苏履吉《敦煌八景咏・月泉晓澈》“胜地灵泉澈晓清,渥洼犹是昔知名。一湾如月弦初上,半壁澄波镜比明。风卷飞沙终不到,渊含止水正相生。竭来亭畔频游玩,吸得茶香自取烹”,寥寥数语,便将月牙泉的空灵之美与形成的神奇描绘得淋漓尽致。而这神奇的背后,是自然造化的巧妙安排,是天地间阴阳相济的生态奇迹。

大漠之中,风沙肆虐,多少绿洲在风沙的侵蚀下湮灭,多少清泉在岁月的流逝中干涸,而月牙泉却能独善其身,千百年安然无恙,究其缘由,是其独特的地理构造与自然环境。月牙泉位于鸣沙山北麓的沙丘洼地之中,四周被沙山环抱,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地理格局:泉眼处于党河洪积扇和西水沟洪积扇的扇间洼地,地下潜流丰富,为月牙泉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水源;而鸣沙山的沙粒皆为流沙,且沙山的坡度相对平缓,风过之时,沙粒会顺着山势向上移动,而非落入泉中。据当地老人讲,鸣沙山的沙有“遇风而鸣,遇水而静”的特点,风沙吹过泉面,会被泉边的芦苇与杨柳阻挡,沙粒便会沿着泉边的沙坡向上滚动,最终落回沙山,形成了“沙不埋泉,泉不涸竭”的奇观。此外,月牙泉的地下水位始终保持稳定,即使在大旱之年,也能保证泉水充盈,这得益于敦煌地区的地下水资源,以及历代对月牙泉的保护与修缮。

我曾在清晨来到月牙泉,此时的大漠尚未完全苏醒,薄雾缭绕,晨光熹微,月牙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一位含羞的少女,温婉动人。泉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沙山的轮廓,杨柳的倩影,亭台的飞檐,如一幅水墨丹青,意境悠远。偶尔有鸟儿掠过泉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打破了泉面的平静,而后又恢复了宁静。午后的鸣沙山,骄阳似火,黄沙滚烫,而月牙泉却依旧清凉宜人,成为大漠之中最珍贵的清凉之地,吸引着无数游客驻足休憩。黄昏时分,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沙山之上,将黄沙染成了金红色,月牙泉在金红色的映衬下,更显温婉,沙泉相映,霞光满天,构成了一幅绝美的大漠落日图。夜晚的月牙泉,繁星点点,月色如水,泉边的灯光与星光交相辉映,沙鸣阵阵,泉声潺潺,如一首悠扬的乐曲,在大漠之中回荡。

千百年间,月牙泉见证了丝路的繁华与沧桑,见证了大漠的变迁与发展,它如一位坚守的老者,在茫茫大漠之中,独守一方天地,给沙漠中的行者以希望,给世间之人以震撼。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敦煌地区的生态环境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月牙泉的水位也曾一度下降,幸而国家与当地政府高度重视,采取了一系列的保护措施,如补水、固沙、限制地下水开采等,让月牙泉得以继续保持其生机与活力。月牙泉的奇,不仅在于其自然造化的不可思议,更在于其沙泉相守的坚守与执着。沙为阳,泉为阴,沙泉相伴,相生相克,阴阳相济,这是自然的智慧,是天地的法则。在这苍茫的西北大地,在这漫天的黄沙之中,一汪清泉竟能千百年坚守,这是生命的奇迹,是生态的绝唱。这份奇,藏着自然的诗意,藏着生命的力量,让每一个前来踏访的人,都心生敬畏,为之动容。

文脉永续:左宗棠,重开贡院的仁心千秋

七次踏访陇原,我的足迹始终追随着左宗棠的身影,从兰州陕甘总督衙署的旧址,到酒泉肃州的古战场,从河西走廊的丝路古道,到甘肃贡院的残垣,每一处都印着左公的足迹,每一处都藏着左公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左宗棠在甘肃任陕甘总督八载,从1866年至1874年,他坐镇西北,整军经武,抚民安边,为收复新疆奠定了坚实的根基,为治理西北殚精竭虑,其功绩灿若星河,彪炳史册。而在左公诸多功绩之中,最让我心生触动,也让我觉得堪称陇原一奇的,是他为重开甘肃贡院所做的一切——上书朝廷,为民请命,自掏腰包,捐银助学,让陇原寒门学子无需远赴他乡,在家门口便可赴考,让西北文脉得以永续传承。这份仁心,这份担当,在封建时代的官吏之中,实属罕见,如大漠中的一股清泉,滋润着陇原大地的文脉,成为陇原大地独有的仁心之奇。

在左宗棠莅任甘肃之前,甘肃并无专属贡院,陇原学子参加科举考试,皆要远赴西安,跨越千山万水,历经千辛万苦。彼时的甘肃,历经战乱,民生凋敝,交通闭塞,从甘肃到西安,路途遥远,关山阻隔,少则月余,多则两三月。对于家境优渥的学子而言,尚且能承受路途的艰辛与费用的消耗,而对于广大的寒门学子而言,这无疑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却因行路之难、资费之乏,不得不放弃科考,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处施展。左宗棠莅任甘肃后,深入民间,体察民情,当他得知陇原学子的科考之难后,心中满是感慨与痛心。他深知,“天下之治,莫重于人才;人才之兴,莫重于教育”,甘肃地处西北,边陲重地,要想实现长治久安,必先培养人才,而培养人才,必先解决学子的科考之难。

于是,左宗棠毅然上书朝廷,恳请朝廷批准在甘肃开设贡院,让陇原学子就近赴考。在奏折中,他写道:“甘肃地处边陲,文教落后,学子赴考西安,路途遥远,资费浩繁,寒门子弟多望洋兴叹。若能在甘开设贡院,不仅能便利学子,更能激励士风,培养人才,为西北边陲的长治久安奠定根基。”这份奏折,言辞恳切,字字句句皆为陇原学子着想,皆为西北治理谋划。然而,开设贡院并非易事,耗资巨大,朝廷之中亦有不少反对之声,认为甘肃地处边陲,无需单独开设贡院。面对重重阻力,左宗棠并未放弃,他多次上书,据理力争,反复阐述开设甘肃贡院的重要性与必要性,最终以其赤诚之心与坚定决心,打动了朝廷,得到了同治皇帝的批准。

朝廷批准开设甘肃贡院后,左宗棠便开始着手贡院的修建事宜。彼时的甘肃,历经战乱,府库空虚,财政拮据,根本无力承担贡院修建的巨额费用。面对如此困境,左宗棠没有向百姓摊派,没有向地方索取,而是毅然决定自掏腰包,捐出自己的养廉银数千两,作为贡院修建的启动资金。在左公的带动下,甘肃的官员、乡绅也纷纷慷慨解囊,捐资助学,共筹得资金数万两,为贡院的修建奠定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左宗棠亲自选址,将贡院建在兰州城西北的萃英门附近,这里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交通便利,是修建贡院的绝佳之地。他亲自督办工程,严把质量关,要求工匠精益求精,力求贡院既坚固实用,又庄严肃穆。历经一年多的修建,甘肃贡院终于在1875年建成,建有号舍四千余间,还有明远楼、至公堂、衡文堂等建筑,规模宏大,设施完备,成为当时西北规模最大的科举考场。

甘肃贡院建成后,首届乡试便在兰州举行,共有三千余名陇原学子赴考,其中不乏寒门子弟。我曾在甘肃贡院的旧址上,见到过当年的号舍遗迹,狭小的空间,简陋的设施,却藏着无数学子的梦想与希望。左公曾亲临考场,视察考务,当他看到三千余名陇原学子齐聚兰州,奋笔疾书,心中满是欣慰。他深知,这些学子之中,必将有人成为西北治理的栋梁之材。而让我尤为动容的,是《孤勇:左宗棠新传》中记载的一个寒门学子的故事:秦安学子安维峻,出身贫寒,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寒窗苦读十数载,却因家境贫寒,无力远赴西安赴考,只得在家中黯然神伤。甘肃贡院重开后,安维峻终于有了赴考的机会,他步行数百里,从秦安来到兰州,凭借着扎实的学识与过人的才华,一举考中举人,后又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成为晚清著名的谏官,以直言敢谏、刚正不阿著称。安维峻的故事,只是陇原无数寒门学子的一个缩影,甘肃贡院的重开,让无数像安维峻一样的寒门学子,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有了改变命运的可能。

自甘肃贡院重开后,陇原大地文风蔚起,人才辈出,仅在清代,甘肃便考中进士116人,举人1500余人,这些人才遍布西北各地,或为官一方,造福百姓;或教书育人,传承文脉;或投笔从戎,保卫边疆,为西北的治理与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左宗棠重开甘肃贡院,不仅解决了陇原学子的科考之难,更唤醒了西北大地的文教之风,让文脉在陇原大地永续传承。这份奇,不是造化之奇,不是匠造之奇,而是为官者的仁心之奇,是仁人志士的担当之奇。在封建时代,大多数官吏皆以升官发财为目标,而左宗棠却始终心系百姓,心系社稷,自掏腰包为寒门学子捐建贡院,这份胸襟,这份情怀,这份担当,怎能不让人敬佩。左公的仁心,如一盏明灯,照亮了陇原大地的文脉之路,如一粒种子,在陇原大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千百年后,依旧熠熠生辉,成为陇原大地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古今同辉:河西走廊,丝路古道的时代新章

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南北介于祁连山与龙首山、合黎山之间,一条长千余公里,宽约数公里至百余公里的走廊,横亘在陇原大地的西部,这便是河西走廊。七次踏访陇原,我曾数次沿着河西走廊西行,从兰州到武威,从张掖到酒泉,从嘉峪关到玉门关,每一次行走在河西走廊,都能感受到历史与现实的强烈碰撞,都能读懂这片土地独有的时代之奇。这里曾是古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道,是中原与西域商贸往来、文明交流的必经之路,驼铃阵阵,商旅不绝,羌笛悠悠,战马嘶鸣,千百年间,见证了丝路的繁华,见证了历史的沧桑,也见证了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峥嵘岁月。而今,这片古老的走廊,早已褪去了昔日的沧桑,迎来了时代的新生,古丝路的驼铃与当代航天的箭鸣交相辉映,昔日的黄沙古道与今日的沙漠坦途比肩而立,古老的文明与现代的科技相融共生,书写着古今同辉的时代新章,这便是河西走廊独有的时代之奇。

我站在酒泉肃州的古城墙上,脚下的青砖早已被岁月磨平,斑驳的城墙上,还印着当年战火的痕迹。这里是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前沿指挥所,1876年,左宗棠正是从这里挥师西进,抬棺出征,率领湘军踏上了收复新疆的征程。彼时的河西走廊,历经阿古柏之乱与沙俄入侵,早已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左宗棠坐镇肃州,运筹帷幄,统筹粮草,整军经武,他下令在河西走廊沿途种植杨柳,史称“左公柳”,如今,在武威、张掖等地,仍有不少左公柳存活,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成为左公收复新疆、治理西北的历史见证。我曾在一棵左公柳前久久伫立,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皮上的纹路如岁月的刻痕,记录着百年的风雨沧桑。遥想当年,左公率领湘军,从肃州出发,沿着河西走廊西进,越戈壁,穿沙漠,战严寒,斗酷暑,历经数载的浴血奋战,终于收复了新疆百万平方公里的领土,捍卫了国家的主权与领土完整,让河西走廊重新回到了祖国的怀抱。站在肃州古城墙上,眺望远处的祁连山,雪峰皑皑,连绵起伏,心中仿佛能听见当年湘军出征的号角,能看见左公抬棺出征的豪迈与悲壮。 而如今,我再站在酒泉的大地上,所见的已是另一番景象,昔日的古战场,如今成为了中国航天的摇篮——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我曾走进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站在发射塔架前,看塔架直刺云霄,在大漠蓝天的映衬下,透着现代科技的雄浑与庄严。这里是中国创建最早、规模最大的综合型导弹、卫星发射中心,自1958年成立以来,从这里成功发射了第一枚地地导弹,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第一艘载人飞船“神舟五号”,第一颗月球探测器“嫦娥一号”,还有天问一号、神舟系列、天宫系列等无数颗卫星与飞船,将中国人的航天梦想一次次送入太空。站在发射塔架前,我不禁想起当年左宗棠从这里挥师西进,以人力收复疆土,守护家国;而今,中国人从这里挥师太空,以科技探索星河,彰显国力。古丝路的驼铃,穿越千年,与当代航天的箭鸣交相辉映;昔日的金戈铁马,历经百年,与今日的航天火箭比肩而立。这份从陆地到太空的跨越,这份从冷兵器到高科技的飞跃,不仅是时代的进步,更是国家的崛起,是河西走廊独有的时代之奇,是陇原大地献给祖国的最美答卷。

行走在今日的河西走廊,最让人惊叹的,还有那些穿越沙漠戈壁的坦途大道。我曾驱车行驶在金武高速之上,从金昌到武威,从张掖到酒泉,高速公路蜿蜒千里,穿越茫茫沙漠与戈壁,将河西走廊的各个城市串联起来。昔日的河西走廊,交通闭塞,行路艰难,“西出阳关无故人”,道尽了行路的艰辛;而今的河西走廊,高速公路、铁路、航空四通八达,车流滚滚,络绎不绝,昔日的黄沙古道,早已成为了通途大道。在万里沙漠与戈壁中建高速公路,何其艰难,风沙侵蚀,地质复杂,缺水少料,而中国人以不畏艰险的勇气,以精益求精的匠心,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在沙漠中筑起了坦途。高速公路两旁,建起了防风固沙的林带,种植了梭梭、红柳、胡杨等耐旱植物,让茫茫沙漠有了绿色的生机;服务区里,设施完备,服务周到,为过往的车辆与行人提供了便利。驱车行驶在高速之上,窗外是茫茫的沙漠与戈壁,远处是皑皑的祁连雪峰,车内是舒适的空调与悠扬的音乐,古今对比,让人不禁心生感慨,时代的进步,国家的发展,让这片古老的土地,焕发出了新的生机与活力。

今日的河西走廊,不仅是交通要道、航天新城,更是文旅融合的热土、产业振兴的高地。我曾在张掖七彩丹霞景区,看七彩的山峦层理交错,色彩斑斓,如上帝打翻的调色盘,在大漠之中绽放着极致的美,吸引着八方游客前来观赏;我曾在武威雷台汉墓,见到了著名的马踏飞燕,造型矫健,栩栩如生,成为了中国旅游的标志;我曾在敦煌夜市,品尝着西北的特色美食,欣赏着丝路的特色文创,感受着丝路文化的独特魅力。除了文旅融合,河西走廊的产业发展也日新月异,昔日的戈壁荒漠,如今成为了现代农业的基地,戈壁农业蓬勃发展,温室大棚里瓜果飘香,蔬菜鲜美,不仅满足了当地的需求,还远销全国各地;新能源产业异军突起,风电、光伏等清洁能源项目在河西走廊遍地开花,成为了国家清洁能源基地的重要组成部分。

千百年间,河西走廊始终是中国向西开放的重要门户,是中原与西域文明交流的重要桥梁。昔日,它见证了丝路的繁华,见证了左公的壮举;而今,它见证了国家的崛起,见证了时代的进步。古与今的对话,传统与现代的交融,文明与科技的共生,在这片古老的走廊上完美演绎,书写着古今同辉的时代新章。这份奇,是历史的厚重,是时代的奋进;是古人的智慧,是今人的担当;是陇原大地的沧桑巨变,是国家发展的生动缩影。行走在河西走廊,仿佛行走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行走在传统与现代的交融点,心中满是感慨,满是自豪。

七次踏访陇原,循着左公的足迹,品五重奇韵,听丝路长歌,我的心中满是震撼与感动。陇原大地的奇,藏在莫高窟的千年石窟里,藏在崆峒崖寺的悬空古建中,藏在月牙泉的沙泉相守里,藏在左宗棠的仁心助学里,藏在河西走廊的古今同辉里。这奇,是自然造化的馈赠,是古人智慧的结晶,是仁人志士的情怀,是时代奋进的脚步,更是陇原大地独有的风骨与灵魂。这片土地,苍茫辽阔,风沙肆虐,却从未磨灭人们的坚守与勇气,千百年间,无数人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奋斗、奉献,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书写了一段又一段传奇。

陇原奇韵,韵在天地,韵在人文,韵在古今,韵在情怀;丝路长歌,歌在繁华,歌在沧桑,歌在奋进,歌在家国。七次踏访,我为创作左宗棠收复新疆的历史而来,却在这片土地上,与陇原的山河相遇,与千年的历史相拥,与时代的脉搏同频。这份相遇,这份相拥,这份同频,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为我创作路上最珍贵的素材,成为我写作《情满神州》一书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陇原大地的奇,丝路古道的歌,终将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流传,永远绽放。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老年人》《星尘文萃》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其中散文集《情满潇湘》已被某省级出版社列入今年出版计划,长篇历史小说《春风度玉关——左宗棠收复新疆全景扫描》已经被《神州文学》决定发表于今年4月中旬出版的第二期。正在创作反映全国各省的《情满神州》一书,已经发表20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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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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