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宗玉:远湘

谢宗玉     2026-03-09 16:03:53

文/谢宗玉

事情要详加推究,才有意思。我们的母亲河湘江,命名权竟然不在本土。它第一次现身史册,与炎舜的传说有关。在之后的漫长岁月,有关湘江的一切,都是北方人在书写。

直到魏晋,才有零星湘人,涉笔母亲河,比如晋代耒阳人罗含的《湘中记》。晚清湘军崛起,湖湘英才爆发,不仅主导了湖湘的话语权,也左右了中国近代史的方向与进程。湘江作为母亲河,这才迎来自己的高光时刻,母凭子贵,万众瞩目的地理“王冠”,终于戴在了它的头上,一时风光至极。

国人的普遍印象是,湘江几乎缺席了中华文明的前半程,后半程亦乏善可陈,直到近代,才爆发璀璨光芒。这种印象,外省人尚还模糊,中国河流众多,很多人根本从未关注过湘江。可湖湘人对母亲河的历史,自然一清二楚,由此也产生了根深蒂固的印象。我们很少怀疑,自己关于湘江的印象,或许并不是真相,而是由历史胜利者不断灌输给我们的。真实的湘江,则被雪藏了。

那么,什么是真实的湘江呢?湘江在中华文明的宏大叙事中,究竟贡献了多少文化养分?由湘江水滋养的子民,又为华夏民族的强盛,提供过多少文明积分?

近年来,总有刨根究底者,在时光的河床里不停打捞,重大考古发现一项接着一项,呈现在世人面前。这些考古不但将中华五千年文明史溯流推进“万年中国”的新境界,更让某些语焉不详、典出多重的远古文献豁然开朗,真相大白:上古,乃至远古,湘江流域便孕育了属于自己的璀璨文明。

将湘江的文明起源,归附在炎舜身上,对湖湘慕强者而言,这是湘江的幸运。朝廷也乐见其成,这既能强化湘蛮对华夏的归属感,也能巩固中央与边疆若即若离的关系。然而,这其实是对一条河流及其原生文明的否定。湘水倘若有灵,亦会深感憋屈。一条河的独特历史,难道不应该由它滋养的子民去开启吗?要不然,作为母亲河,它得有多失败?多无能?想想看,若是一个母亲,养了一堆熊娃,结果却要靠隔壁那个有才干的侄子去封“诰命”,能不尴尬吗?

如今,提及湘江的肇始,大多数人仍会想起炎舜。然而,一部分与时俱进的人,头脑中首先浮现的,肯定是福岩洞和玉蟾岩。这两处遗址,将潇湘人类的活动史,往前推进了十万年。

潇水河永州市道县部分河段

福岩洞位于潇水河畔的永州道县塘碑村。2011年,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在这里挖出了大量动物骸骨及古人类牙齿化石,震惊中外学界。

2015年10月,英国《自然》杂志发表权威文章,确认福岩洞挖出的47颗古人类牙齿,属于“现代智人”,其生有年代经测定,在8万~12万年前。这项定论石破天惊,它既让炎舜开启湘水文明之说成了谬论,同时对“现代人起源于东非”的现代主流观念,发起了严峻挑战。

此前学界普遍认为,约14万年前,现代智人从东非出发,遍及南极洲之外的各大陆,并演化成三个现代人种:非洲尼格罗人、欧洲高加索人、亚洲蒙古利亚人。更早的人类,因环境恶劣,或弱肉强食,已在地球消失殆尽。华夏大地上曾被奉为“中华远祖”的元谋人、蓝田人、周口店北京人等,也难觅仙踪,仅给史书留下“晚期智人”的称谓。东非现代智人一支往北,绕行喜马拉雅山,经河西走廊,进入中国北方;一支往南,经印度平原,绕东南亚,进入中国南方。时间约在4万~6万年前。

福岩洞的牙齿,证明8万~12万年前的永州地区,已有现代智人的踪影。更重要的是,至今也没权威机构宣称,从这些牙齿中提取了人类起源于东非的关键性遗传证据,即所谓的“线粒体基因”。

考古本就是一件痛并快乐的事情。时光之锤,将真相一点点敲碎,考古学家从历史长河中把敲碎的真相打捞上来,生拼硬凑,霸蛮推演。原本就很冒险,屡屡打脸,也在所难免。

回头想想,如果人类起源于东非,那学界对欧亚人种相貌差异的解释,也未免太过随意。说什么东非人入欧,先是感染佝偻病,再被白化病一番折磨,搞得一身寡白。而要想通过海拔四千米的高加索进入欧洲,还必须进化出一个能快速升温加湿的挺拔鼻子,这样才能避免高山干冷空气对肺部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

然而东非人入欧,并不一定要死磕高加索啊,条条大路通罗马。何况高加索宽不过几百公里,没有足够的纵深,让现代智人进化鼻子。就好比说,翻越大雪山,红军的鼻子就进化了,这可能吗?再说了,这样一支被佝偻病、白化病连番蹂躏的羸弱队伍,凭什么能干翻其他路线的入欧者?

人文科学很难出现绝对真相或真理,不过是“横看成岭侧成峰”罢了。文字诞生后,“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实属正常。然而,史前文明完全远离了现代政治与国际纠葛,那么对它的探索是不是应该秉持平和心态呢?还不如“让子弹多飞一会儿”,何必急功近利,仅凭几处新发现,就急吼吼推出人类进化的新路线?福岩洞的发现,意味着东亚地区现代人类的出现与发展,其复杂性远超既往认知。元谋人、蓝田人或许还能重新进入“中华老祖”的序列呢?

除了47颗人牙外,福岩洞出土的动物遗骸同样价值非凡。那些整理出来的动物名录实在令人惊叹:有大额牛、剑齿象、黑熊、熊猫、虎、豹、亚洲象、华南巨貘、南方猪、梅花鹿、香麝、犀牛等大型动物;有灵猫、青鼬、水獭、猕猴、黑叶猴、长臂猿等中型动物;有短尾鼩、长尾鼩,各种鼠类及各种蝙蝠等小型动物。

种类繁多的动物骸骨,真令人心旌摇荡,浮想联翩。十万年前潇水流域蓬勃的生态盛景,该是怎样一幅“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图景呢?臆想中,脑海里一时仿佛能勾勒出那种阳光普照、藤蔓葳蕤、万木葱茏、野兽横行的模样。

很难想象,古人既没火枪,又没弓箭,仅凭石头、木棒,需要设计多复杂的捕猎场所,才能将横冲直撞的猛兽扑杀?将高来高去的猿猴网罗?每一次狩猎,要如何在舍命搏杀与弃逃止损间及时权衡,才能既维系族群的基本生存,又能谋求微弱的发展?或许这一切,都没有首领的具体指导,仅仅凭族群间互相信任的生存本能?

现代农耕已逐渐实行机械化,传统农作技艺渐成“非遗”。若不记录在档,再过数十年,后人抓破脑袋也想不出,没有机械助力,我们的父老乡亲如何能完成那些繁重的农活?就像现代人想不明白,没有刀弓剑弩,古人要如何征服猛兽飞禽?常在林间奔袭,古人的体质或许强于今人,但力比武松的打虎者终究极少,猎杀凶兽,必须得依赖集体智慧。

牛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发现了三大定律,诸葛亮承袭前人的知识,发明了木牛流马,两人智商高下难判。假如一出生两人就互相穿越,诸葛亮未必发现不了三大定律,而牛顿却未必能发明木牛流马。不同时代有着不同的困境,难度并无差别。同样的道理,十万年前一心为族人谋求生存的头领,智商也未必会逊于后世俊杰。

脑容量的扩充,如果不是物竞天择的代代积累,而是基因突变的结果,那么直立人、晚期智人与现代智人之间,或许真的存在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彼此不能融合进化,只有单向杀戮及完全代替。

科学证明,自现代智人出现后,脑容量变化甚微。我们与十万年前祖先的智力并无本质差别,差别主要在于知识的积累厚度。古人着眼捕猎,今人梦想飞天,这是因为两者所处社会的知识架构不同。若从一出生就互换时空,彼此或许都能胜任各自时代的要求。可若将一群现代科技人员,赤手空拳丢进十万年前的原始丛林,那他们一身水土不服的技能,则完全无助于生存,若无当地野人帮助,恐怕很难逃脱团灭的命运。网络穿越小说,还是太过乐观了。新技术诞生后,旧工具便永久地被废弃了,后人再难拾起。文明就如洪流,溃堤难返,一路向东。

福岩洞的骸骨群,正是远古智慧的无声证言,彰显了远古高超的猎杀技艺与生存策略,即便是今人,也无法轻易重现。不说捕猎,即便是耕种,让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毕业后的城市娃们,带着种子进入一处封闭山野,去自力更生,其也会陷于无计可施的生存绝境。

值得注意的是,除水獭外,福岩洞罕见水族残骸。可见水产丰美的潇河,当时并未得到充分利用,侧面说明了福岩洞人的惧水心理。柳宗元笔下的“参差披拂,蒙络摇翠”,用来形容远古的潇水河畔,似乎更为恰切。枝叶藤蔓遮蔽了大半个河面,未知的危险潜伏于幽暗的水下。下河捕鱼,风险远高于上山猎兽。那时落后的捕鱼技术,让临渊羡鱼的古人,根本不知道何为退而结网。

1986年,福岩洞西南六公里处,隔着洑水小河,玉蟾岩遗址重见天日。之后四十年考古,将大量石器、骨器、陶器及动物骸骨挖掘出来,跟随一起出土的,还有弥足珍贵的5颗炭化稻种。这个发现一下子将人类驯化水稻的历史,从以前的几千年大幅度提至1.2万~1.8万年前。

两洞虽然距离很近,可相隔十万年光阴,玉蟾岩人是否为福岩洞人的后裔,已无从考证。彼此的文化沉积层,也没有明显的承继证据,这并不意外。因为洞穴易找,而食物难寻,当周遭野兽捕尽,所获之物无法果腹时,部落唯有迁徙一途。福岩洞人最终去了何方,是沉寂衰败了,还是另辟了新天地?沧海桑田,变幻莫测。

较之福岩洞,玉蟾岩遗址中的大型兽类遗骸已然锐减,鸟类与水族骨骸大幅上升。很显然,十万年的持续捕猎,使大型动物在潇水流域近于绝迹。玉蟾岩人不得不把更多目光投向野鸭、天鹅、大雁、鸳鸯等飞禽,以及青鱼、草鱼、鲤鱼、鳖龟、螺蚌等水族。捕猎对象的危险性降低了,灵活性却大大提高。那时铜铁尚未问世,石、木、骨仍是主要捕猎工具。精力的消耗与肉食的获取,逐渐失衡。玉蟾岩人能在前人的弃地上扎根下来,更多的是依赖可食用植物。

玉蟾岩遗址

除了飞禽、走兽、游鱼,玉蟾岩人的食谱,还要辅以大量芽、叶、茎、果及种子。种子不好吃,难消化,却耐饥易储。学界常将种子植物的驯化,视为农业文明的开端。这种说法,或许值得商榷。在驯化谷物之前,古人应早已驯化了野菜野果,因为它们更易栽培、见效更快。关键在于,陶器发明前,稻粱黍稷,蒸煮无计,其口感根本无法与蔬果媲美。所以,“桃李罗堂前”的诗意生活,可能比“阡陌交通”的盛景要早几千年,甚至上万年。这么说来,农业文明的起点,还真难清晰界定呢。

草本种子最初或许只是古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备荒粮。平时荤鲜蔬果,冬季食物匮乏,才拿来充饥。为了活命,难吃一点又算什么?何况烧热的石板上,时不时迸溅的爆米花,也是难得的美味。所以,在春雪融化后,将尚未吃完的稻谷撒入肥沃湿地,静待秋日的额外收获,渐渐成了玉蟾岩人集体无意识的选择。农耕文明,便在潇水生灵的懵懂中,悄然降临了。

大面积耕作,绝对跟陶器的发明息息相关。陶器诞生的核心动力,源于对种子烹饪方式的攻坚克难。陶器之前,人类对谷物束手无策:石板烧烤,难控火候,顷刻间,米粒便焦化成炭;生吞干嚼,口感极差,对肠胃也是巨大折磨;竹筒煮食或可成功,可恼人的是,没有谁能够预料,竹筒被烧烂与食物被煮熟,哪一项会先来?即便侥幸成功,每只竹筒怕也只能使用一次,实在是耗时耗力,又耗材。而且那时的工艺,截取一只可烧煮的竹筒,估计比现在的熊娃数学考满分更难。

粥白饭香的诱惑,让玉蟾岩人对耐火容器的渴求近乎疯狂。这项卡脖子技术一旦突破,广袤平原皆可成为粮仓。人类对神出鬼没的野味,也就没有那么大的依赖了,命运从此掌握在自己手上。

目标一旦明确,智慧就会疯长。有心人发现解决之道就在眼前。泥土垒砌的灶坑,经火变硬,入水不溶。那么以泥制罐,烈火煅烧,耐水耐火的炊具不就成了吗?今日博物馆中,我们常常用漫不经心的目光,去打量那些粗糙残破的陶罐,殊不知它们正是开启农耕文明的神物。跟青铜冶炼有明确的传播路径不同,陶器的烧制,则是遍地开花。因技术简单,需求急迫,一时满世界尽是智者。陶器的诞生,打破了农业发展的瓶颈,人类文明迈进一马平川的盛境。

洑水斜插,汇入潇水。玉蟾岩就在两条河流形成的锐角内,离洑水三四公里,距潇水十几公里。丘野平缓,水源充沛,土地膏腴,实为春种秋收的天选之地。

永州山峦耸峙,却没有形成连绵之势。山与山之间,平畴宽阔、溪流环绕,为古人提供了可进可退、自主灵活的生存空间。进可上山采猎,退可垦荒耕种。农业歉收,采猎补充;稻米丰盈,就加速拓荒步伐。单纯的山地或平原缺乏此等纵深,一旦产业转型失败,很容易遭受灭顶之灾。潇水流域之所以能最早驯化了水稻,这种多样化的地形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玉蟾岩的陶器,最早可追溯到2.1万年前。若陶器的诞生确为烹饪需求的推动,那么目前发现的1.2万~1.8万年前的炭化稻谷,显然不能代表玉蟾岩驯化水稻的最早时间。

江西上饶仙人洞遗址与玉蟾岩遥相呼应,亦出土过1.9万~2万年前的陶器,以及1.2万年前的稻作遗存。两地是中国迄今为止,发现最早陶器与稻作的文化遗址。北方的仰韶、马家窑的陶器,以及东胡林、磁山的稷黍,均晚于两地遗存数千年。这表明中国南方很可能比北方更早迈入农业文明的门槛。炎舜涉湘之前,湖南的农耕文明已绚烂多姿。福岩洞与玉蟾岩的部族里,很可能早已出现过如炎舜这样的“带头大哥”,只因文字诞生实在太迟,他们的名字未能在洪荒岁月中存留下来。

青铜器与城堡出现前,潇湘流域可能享有一段漫长的相对平和的光阴。各个部落耕猎结合,膳食均衡,体魄强健,人与自然,和谐共存,从旧石器时代懵懂过渡到新石器时代。

凭借智慧,潇湘先民已稳居生物链顶端。加之山林广袤,土地丰饶,各族群隔着难生龃龉的友好距离。微薄的财富积累,也不足以激发强烈的掠夺欲望,大家都没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开战理由。若林间性爱自由,婚媾互通,相邻部落也可化为亲族。曾与他族健儿有过一夕欢好的女子,之后做了部落首领,定会分一缕温情目光,投向邻族。两族精壮劳力甚至可以一起去杀象灭犀,捕狮猎虎。

很多湖南学者认为,湘北彭头山与城头山文化遗址群,与潇水上游的玉蟾岩,存在千丝万缕的关联。

彭头山遗址群,年代约在7600年~10000年间,在核心区域之一的李家岗,发现了全世界最古老的稻田,距今约8000年。同属于该遗址群的城头山,则发现了6500年前的稻田群及配套灌溉系统。由此,大地之上,“阡陌交通”的格局已然明显。更为震撼的是,稻田中央还曾矗立着一座6300年前的夯土城堡。城墙底宽30米,高5米,城堡周围还有一道环形护城河。如今航拍,仍清晰可辨。河水随四季风景及晴雨变幻,宛若一枚梦幻之戒。

城头山遗址

若是将玉蟾岩人顺着湘水直抵湘北平原,视作文化传播的捷径,无疑是最浪漫的想象。真实的情况可能是,纵有筏桴之便,玉蟾岩人也很难突破沿江各个部落,一帆风顺地远徙湘北。所以靠谱的推测是,潇水下游的狩猎部族,通过肉食交换,获取来自玉蟾岩的稻种,友邻部落甚至还会向他们请教栽培技术。这样“可猎可耕”的生活方式,就如涟漪一般,沿着湘江及其支流,在漫长岁月中缓缓扩散。五千年后,终于在湘北催生出了灿烂的农耕文明。

沅水中游的高庙遗址,亦是远古湖湘文明绕不开的高地,那里发现了七八千年前的稻谷、玉器、陶器和青铜器。湘北农耕文明,应该是沅、湘两水共同哺育的硕果。资水、澧水或许也有贡献,只是目前尚未找到考古依凭。

湘江沿岸,肯定还有比李家岗更古老的稻田遗址。即便是湘北平原,也一定存在无数稻田遗址。只是因为洪水漫灌、泥沙沉积,覆盖太深,还没能将它们发掘出来罢了。

学界则以更宽阔的视野,把这个时段的湘北文明,划归为大溪文化至石家河文化遗址范畴。大溪文化遗址在重庆巫山县,石家河文化遗址在湖北天门市,整个文化遗址群囊括了江汉平原及湘北平原,它东至鄱阳湖,西至长江巫山县,南至洞庭南岸,北至秦岭以南。这群以农耕为主、捕鱼为辅的部落集团,被认为是传说中的苗蛮或三苗部落。

三苗部族的兴起,正是中原“五帝时代”,尧舜禹及夏商周王朝接连南伐,可收效甚微。商朝分封诸侯,熊氏受封于丹水一带,表明南方势力仍牢牢掌控了江汉平原。《尚书》《吕氏春秋》之所以要极力渲染尧舜禹、夏商周的文治武功,无非是想给华夏文明的肇始者贴金造神。北人南征,只能冠以正义之名,“以有道伐无道”。实际上,这不过是农业文明引发技术革新后,导致的地域扩张。

青铜冶炼术自西亚苏美尔文明经河西走廊传到北方,尧舜禹率先掌控。珍贵的青铜,除了用于祭祀,还武装了部分军队,尧舜禹也就有了扩张的信心。

三苗部族能与北方势力长期抗衡,关键在于江汉平原与湘北平原已完成了中国的首轮“造城”运动。城堡林立,防御坚固。澧县鸡叫城居然有三重环壕,华容七星墩更是分内外双城,并引水入城,以利交通。此时北方即便拥有青铜兵器,也不敢轻易深入南方腹地。三苗部族有着自己的战争策略:龟缩城堡,坚壁清野,夜半袭扰,左右驰援。北方武装寸功难立,不胜其烦,最终只能无奈而返。

最终瓦解江汉与湘北城堡网络的,是商朝繁荣的商业文化。商朝疆域不广,文化影响力却辐射了大半个中国。源源不断的青铜器,被高价输入长江中下游,换取大量粮食与财富,同时又助长了南方部落贵族的野心。互相吞并的战争由此兴起,并且无休无止。摧毁旧城,又建新城,规模更大,城墙更高,辖地更广,可仍然算不上国家,略可称作方国。等到熊氏楚国崛起南征时,被内战耗竭的三苗部族已无力抵抗,要么臣服,要么撤入四周山林,成为湖湘血脉最古老、最纯净的保持者。

了解了这些,炎舜入湘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无论是将历史传说化,还是将传说历史化,从三皇五帝开始,史书已具备一定的可信度。远古传说是这样描述的:居滦河一带的黄帝部落、居黄河渭水间的炎帝部落,以及居黄河淮水间的蚩尤部落,混战不休。先是炎黄联军于涿鹿击败蚩尤。蚩尤部落退至长江中下游,部分南渡深入江南。随后,以游牧见长的黄帝部落,又击败以农耕为主的炎帝部落,迫使炎帝残部撤入湘南地区。

如今,湘北的弹丸之地,已发现了500多处苗蛮时代的遗址。其分布之密,遗存之丰,彼此关联之深,同时期全国罕见。高墙深壕,既是内斗的产物,又是御外的堡垒。战败的炎帝残部,想要在壁垒森严的湘北立足,难于上天,只能眼巴巴地放弃湘北沃土及其成熟的农业体系,仓皇南蹿,遁入罗霄山脉。

炎帝残部溯流湘江,转入支流洣水,经攸县、茶陵,抵炎陵县,继而向西北安仁,西南永兴、资兴、嘉禾、耒阳一带扩散。姜姓部族原本就定居在伏牛山、秦岭、太行山一带,翻山越岭,对他们并非难事。然而南北气候不同,丛林环境迥异,部众新临,自然水土不服,疫病丛生。北方那位杀伐果决的首领,或许这才摇身变作南方泽被苍生的“药王”?

洣水的支流永乐江,流经笔者的故乡安仁。此县诸多地名,都与药王有关。每年春分节前后,以雄伟的药王殿为核心,名目丰富的药王节铺陈了整个县城。那几天药香弥漫,药农药商云集。三湘四水的药材,一捆捆当街摆开,很快又被收拢起来,一车车拉往天南地北。此俗据说始于隋唐,甚至更早。

倘若药王泉下有知,面对此情此景,定会感慨万千,恨不得躬逢其盛。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当初若能与湘南土著交好,湘民自会告诉他南方草木的药性,药王又何必亲尝百草,以致误食断肠草,殒命鹿原陂?

安仁人称他为“药王”,因为他曾采药于安仁的山山水水间;炎陵人尊他为“炎帝”,并改酃县为炎陵县,意在与北方争夺其归属权;嘉禾人则称他为“神农”,据说“天降嘉禾”的神迹就与他有关。殊不知,早在神农入湘数千年前,湘江流域早已是稻米之乡。

如果硬要说神农有功于南方农耕,大约是他把北方的稷、粱、菽、黍带到了南方,并使南北农技交融,从而让南方稻田获得了一次跳跃式的丰产?这已是最善意的揣测了。如今的湘人奉炎帝为湖湘始祖,实际是将自己的集体无意识,主动纳入到以中原为中心的话语体系中。

舜帝南巡的传说,同样疑点重重。禹父鲧因治水不力被诛,舜帝是否真的敢禅位给罪臣之子?继位的禹帝,又是否真的会善待舜帝?若真有那么仁义,垂暮的舜帝又何必要远涉潇水?当舜帝崩于九嶷时,二位妃子仍滞留洞庭湖畔,可见其行程是多么仓促。

有古籍记载,舜夺尧权,后又被禹所夺,此说更近常理。只是后来儒家要维护“三圣”仁德形象,才将武力夺权改为和平禅让。所以这位耄耋老者之所以远涉南岭,在官方的叙事里,只能是“征讨黑暗、破除愚昧、广布仁义”,属于南巡或南狩,而非南逃。

这场猝不及防的政变,让舜帝来不及携带妇孺,就仓促上路了,身边只有为数不多的亲卫,更无法与湘北苗蛮抗衡,唯有逆湘而上。他们经浏水、沩水、涓水、洣水,又过蒸水、耒水、舂陵江、祁水。此时舜帝英雄迟暮,雄心尽失,但求一方净土终老。

最后之所以拐入潇水,没有更多原因,或许就想看看水稻的起源地吧?只是那时玉蟾岩人早已消失在南方葳蕤的草木之中。尽管这样,在九嶷山麓,舜帝一定见到了当时世上最妩媚、最茁壮的稻苗。其时稻花飘香,满目青翠,原野恬然。他那颗饱含愤懑、恐惧、凄惶、疲惫的心灵,在生命最后时刻,终于获得安宁。还没来得及搭建蜗居,他便溘然长逝了。

尽信书不如无书。史书承载了强者意志,早已真伪难辨。所幸,历史的原始凭证,一直深埋在地底。从远古遗迹来看,在新旧石器时代,黄河文明与长江文明可谓并驾齐驱,而长江文明或许更久远、更蓬勃。从湘水视角来看,炎舜传说不过是两位“落难者”,从战乱四起的蒙昧地,逃到了民丰物阜的文明之乡。新旧石器时代,地球正处在第五次冰期末尾,北方冰雪未融,南方万木逢春,自然更适宜繁衍生息。

六千年前后的长江中下游,人声鼎沸的城堡已随处可见。花样繁多的陶玉,早已琳琅满目。阡陌交通,在原野肆意延伸。农工初分,各司其职已渐成习俗,其文明程度远非黄河流域可比。直到最近四千年,随着文字的乍然出现、青铜的广泛使用、国家的赫然崛起,北方文明才将南方逐渐甩开。这与东方文明曾经领先西方三千年,只在近两百年才落后下来的轨迹,何其相似!然而,在世界人们的印象里,好像中国从古至今都不如西方;而在中国人的印象中,好像从古至今,南方都不如北方。

在时间的深井里,似乎坐着一群观天人?

摘自《湘江文艺》

责编:罗嘉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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