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庸鹅耳枥

童年时光极好，记忆经过过滤，总能觅到乐土。

上世纪80年代包产到户后，不再为吃饭发愁的乡民们，开始恢复过去的传统。一些繁复的礼仪和民俗，让我看得眼花缭乱、兴味盎然。最为有趣的是，到沅陵火场土家族乡赶“鸟场”。

自古沅陵乡民爱鸟成痴，尤以大合坪、火场乡为甚。传说东汉时期，伏波将军马援率军奉命征剿“南蛮”，几千山民逃至火场乡“无缘洞”躲藏。官军将至，正是危急时刻，忽然飞来成千上万的鸟儿，围绕洞口旋舞歌唱。领兵将官判断，“洞中有人必无鸟，有鸟必无人”，于是下令撤兵。就这样，山民们因鸟的庇护躲过了一场劫难。

从此，居于此地的乡民敬鸟如神、视鸟为亲，并郑重其事地将“不猎不杀神鸟”写进村规民约。

后来，乡民开始养鸟，有奉养感恩之意。以八哥、锦鸡、竹鸡、画眉等为主，尤以画眉为多，并产生了如何识鸟、赏鸟、沐鸟、训鸟、斗鸟等有趣的“鸟经”。比如：腿粗、嘴硬、翅活、尾灵，是为鸟之精品。

有言为证：

牛筋腿，

钉子嘴，

剪刀翅，

蒲扇尾，

不打不打三百嘴。

火场乡老人素有“三伴”之说——男人老了，有老伴、鸟伴、杖伴“三伴”相陪，倒也不寂寞。走亲戚拜老人，要带上鸟笼。参加红白喜事，要带上鸟笼。进城里走口岸，要带上鸟笼。下河赛龙舟、上山唱山歌，也要带上自己心爱的鸟笼。这些鸟笼，选取本地桂竹制作而成，以画眉鸟笼的制作最为讲究。任何一个画眉鸟笼，都是由美丽的“鸟笼衣”、36根细竹和72根竹条编制而成，镶刻有“两鸟抢宝”、“八仙过海”等图，极为精致玲珑。

鸟食也极为“精致”，用黄豆、鸡蛋、鸡腿部精肉碾细相拌炒熟而成。鸟笼还吊有一个小巧的篾篓，谓之“食宝”。主人在夏秋时节，每天都要在田野抓捕蚱蜢，用以改善宝贝鸟儿的伙食。

“赶鸟场”是对国泰民安时节的隆重纪念，也是乡民盛大的狂欢。有一年年，应是秋收过后，火场乡决定举办“赶鸟场”，经口耳相传消息散开后，几百个山野村寨一时沸腾。

我追着爷爷、族中的伯伯，伙同附近村寨一帮鸟儿“发烧友”，半夜即起，带足干粮，燃上枞枝火把，兴冲冲地到五十里外的火场乡“赶鸟场”去也。

到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了乡集东头那棵十几人才能合抱的榔木树上。只见人山人海，人手上提的是鸟笼、肩上挑的是鸟笼、就连腰上也别着小鸟笼，树上吊挂的是鸟笼、乡集上成堆摆放的也是鸟笼。耳闻的是鸟儿们婉转清脆的鸣唱，和着一众养鸟人的铜哨鸟歌“乖乖娘”。

我兴奋得有些眩晕，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记不得“赶鸟场”开始时的仪式，好像是举办了一些表演，然后直接进入“斗鸟”环节，那是整个“赶鸟场”的高潮。

斗鸟就是选取一对画眉鸟拼斗，分出胜负。但见鸟主人话不投机、一言不合，即把鸟放出鸟笼来斗打，谓之“打游击”。或是把两鸟放在一笼互相扑斗，谓之“打滚笼”。

但见在主人铜哨的指挥下，参战鸟儿皆奋勇向前，或啄脚、或抓头、目的只在击败对方。一时羽翅翻飞，几百对鸟儿捉对儿厮杀，整个“鸟场”逐渐渐沸。战胜的鸟儿搔首弄姿，引吭高歌，伴着主人的大言炎炎。战败的鸟儿双翅打开，绕笼行走，意谓臣服，旁边的主人比败了的鸟儿还沮丧。

争斗结束后，战败的鸟儿大多被放生，回归来那个叫大自然的地方。一众爱鸟人开始交换“鸟经”，或相谈甚欢，或争执爆粗。又开始交易，或以鸟换鸟，或以粮换鸟，或以钱换鸟，交谈定约，各取所需。

只觉时光欢愉，浑不知日之夕矣。喜了乡集居住的人，靠了这“赶鸟场”，卖了许多吃食，发了点小财，嘴都笑咧得有些酸疼。

伯伯养的鸟技压群芳，获得了名次，得了5元奖金。有人出到60元要买去，伯伯没有答应。心里高兴，就着几个发饼喝了几两柜台酒，醉醺醺而归。

可能路途遥远，人有醉意和疲累，伯伯一个趔趄摔倒，鸟笼摔破鸟儿也被压死。我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几十岁的大人一声就哭出来了：

我的鸟儿啊——

至今，这还是乡里的笑谈。

作者简介:屈辉，70后，生于农村，长在山野，搭帮那个相对开放、自由和包容的时代，读书走出山外。自比天门山植物“大庸鹅耳枥”，借其生存环境恶劣但顽强活着以自喻。当过乡镇干部，做过二十年“笔吏”，现任张家界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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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