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头问禅：众生归途，莫强是非

2026-03-09 12:59:15

蒋新建

晨雾未散，滩涂细沙凝着微凉。乌篷船被推向江心，船底擦过沙砾，几声沉闷的碾压转瞬消逝。沙缝里几只螃蟹不及敛钳，便成了船行的代价，唯有碎落的青甲嵌在湿沙中，化作世间无人察觉的微末遗憾。

柳荫下，小和尚慧能望着那片残痕眉峰微蹙，向身旁禅师问道：“船夫推船压死螃蟹，是乘客之过，还是船夫之过？”

禅师须发霜白，灰袍整洁，竹杖铜铃轻响。目光扫过滩涂落于慧能，只淡淡一句：“是你的错。”

慧能愕然，合十的双手微僵：“弟子未动船、未近蟹，何错之有？”

禅师抬手指向江心，乌篷船已行出数丈。船夫赤足立在船尾，麻绳勒肩，汗滴坠江，每一次划桨都扛着养家糊口的重量，以船为命讨生活，眼里唯有渡口，何曾留意沙缝间的微末生灵？求生而已，何错之有。再看船舱乘客，或整行囊、或望远方，皆为生计奔波、为归期赶路，心念前程奔赴山海，怎会顾及滩头一隅的悲欢？前行而已，何错之有。最后目光重回沙砾，螃蟹钻沙避敌，顺性而活，不扰众生、不越界限，守着方寸天地求生，又何错之有。

慧能仍执于因果：“可它们终究殒命，若船夫稍缓，便无此憾。”

“错在你以旁观者的执念，强断众生的因果，硬分世间的是非。”禅师拂去他肩头草屑，语气淡然却千钧有力，“众生各有归途，各有不得已。船夫扛着生活的重量，乘客怀着前行的期许，螃蟹守着生存的本能，皆在各自的轨道上拼尽全力。世间本无绝对善恶，唯有生存的本真与命运的偶然，你跳出所有生存本相，妄定对错、强分曲直，便是破了世间万物的生存常理，这便是你的错。”

慧能默然，心头豁然开朗。我们总困在是非的执念里，习惯用单一的标尺衡量世间万象，以旁观者的清高评判他人的奔波，却忘了众生皆在负重前行，每一种选择、每一次奔赴，都是当下最无奈也最坚定的生存姿态。这世间从不缺唇舌间的是非纷争，缺的是闭嘴包容的通透，缺的是体谅万物的慈悲，不必以己之心度他人之难，不必以旁观之态断生存之理。

风过江面，潮起滩涂，碎甲的痕迹渐渐被沙砾掩埋，那场微末的悲欢仿若从未发生。慧能望着渐行渐远的乌篷船，眼中困惑尽散，更读懂了人生的真义与现实的内核：

身处浮躁喧嚣的当下，我们总忙着评判他人、争辩是非，把大把心力耗在无意义的内耗里，却忘了生命的核心意义，从来不是执迷于分辨外界对错，而是专注自身的奔赴与成长。船夫推船、乘客渡江、螃蟹藏沙，皆是生命最本真的模样——不纠结旁物，不内耗心神，一心向生而行。

人生从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而是接纳缺憾、包容多元的修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跋涉，各有各的身不由己，各有各的前路要赶。不必强行打断他人的步伐，不必妄自定义世间的善恶，更不必困在无谓的是非里，消耗自己的光阴。

他躬身合十，眉目清明：“弟子悟了。众生皆苦，各有奔赴，强分是非，终是妄念内耗。”

禅师颔首，眼中漾起欣慰：“禅之本意，不在经卷香火，而在体谅众生不易，接纳万物常态，守好本心，专注前行。”

江水流转，岁月不息。滩涂再覆新沙，乌篷船仍渡往来，螃蟹依旧在沙缝繁衍，世间万物始终循着生存的本真前行。所谓人生修行，不过是收住妄评的口舌，放下是非的执念，把心力留给自己的生活。不内耗、不妄断、不纠结，拼尽全力活好自身，体谅世间百态，便是对生命最好的诠释，亦是烟火人间里最通透的生存智慧

作者介绍：蒋新建，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理事。原湖南新闻出版广电局副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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