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09 12:55:32
张毅龙
晨起推窗,便觉得风有些软了。那风从南边来,贴着人的脸颊滑过去,带着些潮润润的暖意——像母亲刚洗过的手,轻轻抚在孩子的脸上。我立在窗前怔了许久,忽然想起白居易的两句诗:“黄鹂巷口莺欲语,乌鹊河头冰欲销。”两个“欲”字,实在妙极——那黄莺儿正试着它的新喉,将语未语;那河冰正咔咔地松动,将销未销。整个天地间,都憋着这一股子劲儿,像少年人喉头的那句话,像少女腮边的那朵红,呼之欲出,却又羞涩着不肯轻易放出来。
于是披衣出门。
日子原是不徐不疾的溪流,缓缓穿过寻常巷陌,不惊不扰。何必追赶那喧嚣的人间烟火?心安处,便是岁月落笔最好的地方。不必惊艳时光,只愿温柔岁月。
巷口的柳,确乎是不同了。前几天看时,还只是些赭色的枝条,干巴巴地戳在那里;今日再看,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绿烟。那绿是若有若无的,像画师在宣纸上轻轻点了点水,又蘸了些石绿,淡淡地晕染开去。柳丝垂着,千条万条,都微微地颤着——却不像是风,那样轻的风,还吹不动它们。我想,大约是柳丝自己心里有了春意,便忍不住要颤抖起来了罢。
正凝神间,忽见一缕晴丝,袅袅地,不知从何处吹来,悠悠地,便溜进了我的眼帘。那晴丝是极细的,在日光下闪着若有若无的银光,飘飘摇摇,仿佛把整个春光都扯动了,摇漾漾的,竟成了线——一缕缕,一丝丝,织就了满目的温柔。我站在这线的一端,顺着望去,便望见了整个春天。
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春日,也是这样的晴丝飘摇,母亲在院子里晾衣裳,回头朝我笑:“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出神?”我说不出,只是觉得心里满满的,软软的,像被什么托住了。如今母亲不在了,那晴丝却还在——原来生活不必拥挤,三餐四季,清茶淡饭,有可心的人在身旁,便是一生最安稳的光景。而此刻,这晴丝牵着我的脚步,引我走进春的深处。
转过巷口,果然看见那条河。河面上的冰已经化得不成样子了,剩些薄薄的碎片,浮在水上,闪着细碎的银光。水倒是绿莹莹的,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卵石,还有几条小鱼,懒懒地摆着尾。两岸的栏杆,朱红的漆还新着,弯弯曲曲地沿着河岸延伸出去,一程又一程,数不清有多少。白居易当年说“红栏三百九十桥”,想来苏州的桥是多的,栏是红的,在江南蒙蒙的水气里,那红便格外地鲜亮,像美人唇上的胭脂。
风从南边来,带着青草的气息,轻轻拂过脸颊,是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触感。路边的花自顾自地开着,每一朵都有各自的烂漫。
桥下果然有鸳鸯。它们成双成对地浮着,悠悠地,也不怕人。雄的羽毛鲜丽,头上一簇翠蓝的冠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雌的却是朴素的灰褐色,静静地跟在雄的身边。它们游过的地方,水面便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地扩大,扩大,终于消失在桥影的暗处。有一只鸳鸯忽然扎个猛子下去,半天不出来,另一只便四下里张望,发出细细的叫声——那叫声里,竟有些慌张,有些担忧,像极了人间的情意。待那只从远处冒出头来,抖抖脖子上的水珠,它们又并肩游在一起了。我站在桥上看了许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羡慕:这世间,能有一个始终等在身边的身影,该是多大的福气。
走过第三座桥的时候,看见一棵极大的柳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枝条却软软地垂着,万千条都垂到了水面上。风来时,千万条一齐摆动,那姿态是柔媚的,又是缠绵的,像是要挽留什么。柳絮还没有飞,但枝条上已经满是鹅黄的嫩芽,毛茸茸的,像刚孵出的雏鸟。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王雱的词:“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可此刻我却没有愁,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的、软软的情绪,像这柳丝一般,缠缠绕绕地,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学着在自己的节奏里生活,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清晨有光从帘隙漏进来,傍晚有风从窗前经过,心里装着小小的爱,眼底便盛着浅浅的笑。
那晴丝还在眼前飘着,牵引着我的脚步。顺着它,便走到了一片开阔地。远远望去,青山如黛,淡淡的一抹,横在天边。近处的田野里,油菜还没有开花,但麦苗已经绿得逼人的眼了。那绿是鲜嫩的,润泽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带着亮晶晶的水珠。有几只鸟雀从头顶飞过去,叽叽喳喳的,落在远处的树丛里,便不见了踪影。
正走着,忽然被一片火灼灼的红惊住了——是桃,是杏,是梨,春把最浓的胭脂、最淡的烟霏、最素的白雪,都倾在这一角了。
远远望去,桃是泼剌剌的一树火。那红不是匀净的,是蘸着露写的,一笔深,一笔浅,有的地方洇得浓了,像要滴下来似的。风过时,满树的花枝都颤颤的,摇碎了阳光,洒下一地金箔的影。走近了看,花瓣薄得透明,能望见背后蓝天的纹路。忽然想起那两句诗来——“桃夭蘸露写春狂”——真是狂啊,狂得这样不管不顾,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烧着了才罢休。
而你在花影里站着,就比所有的花都特别——这平凡的日常,忽然就藏住了最踏实的幸福。
转过山坳,杏花却另是一番气象。远远的,只见一团粉白的烟,朦朦胧胧地浮在半空。这意外的惊喜让我怔住了——杏花开得正好,满树满树的粉白,像落了一夜的雪。风过处,花瓣便簌簌地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衣襟上。杏花总是这样,不争不抢的,疏疏落落地开着,倒比那繁盛的更叫人怜惜。那香气也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段不愿醒的梦。
我忽然想起韦庄的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那词里写的是一个少女,春日踏青,被杏花吹了满头,便遇见心仪的少年,生出“纵被无情弃,不能羞”的痴想来。这样的痴,也只有春天才配得上了。年少时读到这里,只觉得那少女傻;如今再想,却觉得那是何等的勇敢——敢把整颗心都交给一瞬间的美好,哪怕日后零落成泥,也认了。
晴丝还在飘着,又牵我到了几树梨花前。梨花开得迟些,等桃杏都热热闹闹地闹过了,它才悄悄地在枝头攒起雪来。那白不是死白,是润的,透的,像刚从月光里捞出来的。远远望着,竟分不清是云落在了树上,还是树开成了云。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落,真个是“梨雪纷飞漫野香”了。那香气也是冷的,幽幽的,钻进鼻子里,叫人想起些很远很远的事来。
站在花下,忽然觉得恍惚。这些花,和十年前、二十年前见过的,有什么不同呢?依旧是那样娇的腮,那样媚的靥,那样素净的影。可看花的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心境了。古人说“浮生若寄”,真真是的——这一生,不过是暂时寄居在这躯体里,看几度花开花落罢了。
人间烟火最是抚慰人心。你看那晨起暮落,不过是柴米油盐的重复;你看那粗茶淡饭,却养出了最长久的情意。岁月从不言语,可它自有无言的答案。
但花们不管这些。它们只管开着,艳着,香着,把整个春天都闹得沸沸的。桃的狂,杏的柔,梨的素,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痴处。它们在枝头织成锦,铺成绣,又随风散成雨,化作虹。即便落了,也要铺一地锦绣,让走过的人不忍下脚。
那晴丝又攀上了紫藤。紫藤缠绕着云木,花蔓低垂,叶底藏着欢歌的鸟,香风里,仿佛有美人驻足,衣袂飘飘,久久不去。线儿再低些,拂过断桥的流水,芳草萋萋的小径上,淡烟疏雨中,落花正舞得淋漓。斜阳与东风呢?它们正轻抚着幽深的庭院,看归燕穿梭于绣帘,而小屏上佳人的笑靥,恍若初见时灯下的那一瞥。
我站在杏花树下,让花瓣落了满身。这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间或有牧童的短笛,呜呜咽咽的,不甚分明。这笛声让我想起袁中道的诗句:“渔父不知春已暮,更将短笛傍烟流。”那渔父大约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竟不知春已将暮;而我呢,我沉浸在这春日的闲行里,也不知日之将夕了。
忽然想起那诗里的话:“莫叹韶光如逝水,心随花海共徜徉。”是啊,何必叹呢?花开了,我们看花;花落了,我们看落花。这一刻的心随着花飞,随着蝶舞,随着流水漂向不知名的远方——这不就是最好的韶光么?
心若安然,处处皆是风景;脚步从容,步步皆是温柔。不如把烦恼都丢进风里,把温柔都藏在心底,不急不躁,静待花开,静待那些美好如约而至。
往回走时,天色渐渐暗下来。河水变成青灰色,静静地流着,没有一点声音。桥上的红栏也暗了,成了深沉的赭色。路边的杨柳静立着,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忽然,不知从哪家的院子里,飘来一阵香气。那香气是幽幽的,若有若无的,像远山的钟声,像旧梦的痕迹。循着香气望去,只见一树丁香,正悄悄地开着,紫色的花朵,在暮色里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生活原不必轰轰烈烈,细水长流才是常态。愿你眼里的光不灭,心中的暖不散,岁岁安然。
这晴丝织成的春,忽而又被风吹皱了。那是乍起的风,吹皱了一池春水,涟漪轻漾,仿佛是心湖起了波澜。水波是眼波,山峦是眉峰,行人要去的,正是那眉眼盈盈处,山水温柔乡。夜里,晴丝便化作万帐穹庐上的星影,摇摇欲坠,醉了人间;或是长歌歇后,松风与稀星相伴的宁静,曲终人散,天河寥落。
我忽然想起陆凯的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此刻,我真想折一枝柳,折一枝花,寄给远方的友人,告诉他们:春天来了,真的来了。可我又怕,怕那枝柳在半路上就枯了,怕那枝花还没到目的地就谢了。那么,不如就把这满心的春意,托付给晚风罢。
风遇山而止,船到岸而停。人到心安处,万事皆可从容以待。不必讨好谁,也不必勉强谁,随心而行,随遇而安。就这样安静地生活,温柔地与自己相处。
山风过处,又一阵花雨簌簌地落下来。我闭上眼睛,任花瓣拂过面颊,凉凉的,软软的,像春天最后的一个吻。
那袅袅的晴丝,此时不知又吹到了谁家的庭院。春如线,织成了这万物;而万物,又都成了春的线头,牵动着看花人的心。心一动,那线便悠悠地,将整个春天都扯到眼前来了。
让晚风吹过他们的窗前,轻轻告诉他们:
春天来了,从黄鹂巷口的第一声莺啼,从乌鹊河头的最后一片薄冰,从这一线晴丝织就的、满目的温柔里。
时光清浅,岁月安然。心若简单,世间便无烦事;心若安宁,处处皆是温柔。慢慢生活,好好相爱,不辜负自己,不辜负时光,也不辜负身边每一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人间这一趟,积极向上便好——不念过往,不畏将来,守一份静好,度一世清闲。
生活是晨起暮落的轮回,日子是柴米油盐的堆叠。平淡也好,简单也罢,心安就好。温柔只需半两,便可从容一生,不与世事争长短,只与岁月共清欢。把日子过成诗,简单而精致;把生活过成画,安静而治愈。世间所有美好,都恰逢其时——不用慌,不用忙,一切都会如约而至。
心有暖阳,何惧风霜?心怀美好,人间处处皆是温柔与光亮。不求事事圆满,但愿事事甘心;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生心安。岁月缓缓流淌,山河无恙,烟火寻常,朝暮相伴——这,便是人间最好的时光。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责编:周洋
一审:周洋
二审:曾佰龙
三审:邹丽娜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