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08 10:49:17

杨强立
我的画室叫“抱雨山斋”,不远处就是日夜奔流不息的湘江水,江对岸就是岳麓山。每日画画,研墨铺纸,我总要先临窗伫立片刻,看楼下川流不息的解放路,想象一下湘江水、岳麓山,再回忆一下那些走过的山山水水,喝一口茶,抽一支烟。这片刻的宁静,于我而言,便是从俗世走进诗境的开始。
古人论画,最重“气韵生动”。而我体味日久,渐渐觉得,那“气韵”二字,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诗境”罢了。有时候,我会觉得,画中若无诗境,尤其是山水画,纵然形貌逼真,色彩绚烂,终究只是躯壳,少了那一口鲜活的气息。这便如同一个人,眉目俱全,却没有魂魄,看着总是不真切。

我生长在长沙,自幼便在湘山湘水间行走。年少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只觉好看,却说不出好在哪里。年岁渐长,阅历渐深,方才懂得,这潇湘山水之间,原是有诗的。古人说:“不到潇湘岂有诗”。作为一个画家,其实,画笔就如同诗人写诗之笔。就比如我画湘江、画岳麓山。画春日雨后也好,画深秋烟云也好,那山腰间浮起一层薄薄的翠岚,那岚气缓缓地游走、升腾,将青青山色揉得迷迷蒙蒙——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山色空蒙雨亦奇”么?

我画了一系列“湘江飘香”图。每当画到远处归帆点点,渐渐没入暮色——这不就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么?我这才明白,不是诗人在描写山水,而是山水原本就是诗的,诗人只是恰好看见了,恰好记下了。
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千载之下,成为文人画的最高标尺。我常揣摩王维笔下的境界:那“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是何等的清旷;那“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又是何等的明净。他的诗里有一个“空”字,却不是空无一物,而是空中有灵,虚处有实。我画山水,也总想捉住这个“空”字。画山,不可画得太满,要留些云雾游走的余地;画水,不可画得太实,要留些烟波浩渺的空灵。那留白处,不是无物,而是让观者的神思可以栖居的地方。若那空白处能让观者仿佛听见几声鸟叫,看见几片归帆,那诗境便算是有了。
钱钟书先生说:“诗和画号称姊妹艺术。有些人进一步认为它们不但是姊妹,而且是孪生姊妹。”在我看来,画家的诗境,不一定是从诗中来,而可以是从山水中来,从心田里来。我画了一系列“湘西烟云”图,总要画那烟云袅袅升起的样子。青山绿水之间,飘出烟云,慢慢地流动,融进山色里。我画它,不是因为它好看,而是因为它让我有了写诗一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妙趣。
南宋时期,宫廷的画院以诗题取士,诸如“踏花归去马蹄香”“深山藏古寺”之类,无非是要画家从寻常景物中看见不寻常的诗意。马蹄何曾有香?深山何曾见寺?那香在想象里,那藏在空白处。这便是中国画的奥妙——不在画了什么,而在没画什么;不在看得见的地方,而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曾画过一系列“山居图”。有山有水有田园,还有农家院子,远山近树,在笔下好像都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我好想生活在那,日子过得不紧不慢。我想起晚唐诗人司空图的话:“象外之象,景外之景”。眼前的芭蕉、屋檐、远山,是“象”;那雨后的清气、泉溪的水声、草木的香味,或许就是“象外之象”。画,只能画前一个;诗,却能写后一个。而好的画,应该让观者从前者看见后者,从可见处想见不可见处。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发觉得,所谓“诗境”,不过是一个“真”字。真情真景,真心真意,落于纸上,便是好画。不必刻意求古,不必故作高深。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何等平淡,何等自然,却传诵千古,不就是因为那一点真么?我画的潇湘山水,画的也不过是我眼见的那一点真,我心里的那一点情。那山间的晨雾、江上的夕阳、田垄边的老牛、炊烟里的人家,都是我日日所见、念念不忘的。将它们画下来,便是我写给这片土地的诗。

那一年,湖南省档案馆收藏了我三十幅作品。友人问我有何感想,我说,画能入档,是荣耀;但更让我欣慰的,是那些画里,有我走过的山、看过的水、遇见的人、动过的情。将来的人看这些画,或许能看见我作为一个画家的心。
既有人间烟火气,又有诗情画意,这便是我要的诗境——不在书卷里,不在古人处,就在这寻常的山山水水里,在这生我养我的潇湘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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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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