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28 12:56:11
文图/邹和阳

题记:井口,是父亲为我选的第一方“砚台”,流淌着洞庭的墨;边关的星空闪耀着我少年的梦,在我血脉里奔涌……
老井,在洞庭湖畔,在朝晖里。岁月给井口沁染了厚厚的包浆,青石的井栏,温润如玉,苔痕从井壁的缝隙里渗出,一层叠着一层,记载着水位的涨落、年成的丰歉、人世的悲欢。
儿时,父亲握着我的手,蘸井水在青石板上写:“天地人和”。水痕很快蒸发,但笔意渗入石纹,也渗入我的骨血。父亲说,天定其时,知进退之机;地定其位,明立身之本;人定其心,修中和之德;和成其事,臻至善之境。
父亲教我打水的那个清晨,雾从湖面爬上来,漫过堤岸,漫过晒谷场,最后漫进井口。父亲蹲在井沿上,卷了一支“喇叭筒”,烟丝是自家种的旱烟,辛辣的气味混着井水的潮气,在雾中画出曲折的轨迹。父亲说:“绳要放得足够长,长到你觉得已经够着了底,再放一拃。”“为什么?”我问。“因为井会骗人。”父亲吸了一口烟,火光在雾中一亮,“你以为到底了,其实还差着一丈。你以为还差着一丈,其实再往下三尺,就是甘泉。”
我照着做,棕绳粗糙,勒进掌心,手臂的酸痛从肩膀一直蔓延到后腰。水桶在黑暗中晃荡,发出空洞的回响,忽然,手腕一沉,是桶触到了水面。父亲说的“巧劲”我至今没能完全掌握,但那个清晨,我瞎蒙着将绳子一蹬,水桶倾斜,井水涌入,发出“咕咚”一声,像大地吞咽的声响。
水吊上来了,父亲用葫芦瓢舀了半瓢,递给我。清冽。甘甜。像咬破一只青橘后舌尖的震颤。父亲自己也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喉结滚动。父亲说:“这甜是苦的回甘。井挖得越深,水越甜,因为离地心近,离人心也近。”

直到多年后,在广西边防的哨位上,在非洲某国的矿井边,在深夜加班的办公室里,我才慢慢懂了,“离人心近”那是一种不事声张的理解,是沉默中的懂得,是深掘之后才能触及的共识。
我17岁那年,穿上了崭新的军装。我至今记得那个清晨,我将水桶缓缓放下,听着水桶在幽暗中坠落、撞击、沉没、充盈,然后缓缓上升,那绳的旅程,我第一次觉得漫长,漫长得像是整个童年。水出井口的那一刻,朝阳正好越过洞庭的堤岸,将井栏照得透亮。父亲的布满老茧的手,沾着井水的微凉,覆在我的手背上,与井栏石面上那些凹陷的指痕重叠在一起……我没有回头,戴着大红花,一直往前走,身后有鞭炮、锣鼓,还有送行的乡亲,但最响的,是井底的那“咕咚”声,跟着我走了40年。有些辽阔,需要用一生去辨认;有些告别,需要用一生来完成。
广西边防的十万大山,是另一种“井”,也是另一种“高地”。独特的地貌将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峰丛如井壁般耸立,夜空成了深井的底部。我的哨位海拔1300多米,云雾在腰间流动,星辰仿佛触手可及,近得能看清它们闪烁时的颤抖,远得可知那光芒来自数百万年前。
第一次夜晚站岗,是入伍后的第97天。班长把我带到哨位,说了一句“注意灯火管制”,就下山了。留下我一个人,和一支冲锋枪,以及整个宇宙的沉默。没有井栏的庇护,没有父亲关切的目光,只有裸露的苍穹,以压倒性的浩瀚,逼视着年轻的瞳孔。我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127颗时,发现它们的位置和昨晚不同了。原来地球在转,而我站在一个转动的球体上,仰望另一些转动的球体。这种认知让我既渺小又膨胀,渺小如一粒尘埃,膨胀如一个国王。
凌晨三点,换岗的战友上来之前,我在日记本上写了“男儿何不带吴钩”。字迹潦草,墨水是那种会洇开的廉价蓝黑墨水,但那句话渗透了纸背,像一种誓言渗进了骨节。后来那本日记丢了,在换防时;但我永远记得枪刺上的霜花,星光下的界碑,以及远处村落的灯火,像大地上的另一片星座。
那时的星空,是物理的高地。我站立的地方,是国土的制高点;我凝视的方向,是他国的地平线。星辉洒在界碑上,冷而硬,像一层不会融化的盐。离开边防十多年后,我随商务代表团访问非洲。我见到了另一种“深掘”,矿井深达地下800米,升降机下降需要15分钟。当地矿工说,他们的祖父、父亲、儿子,都在这口井里,井口是他们唯一的星空。
那口井,是当地人的生存之地,也是全球产业链的星空中的一个亮点。国际资本看到的是利润,我看到的是父亲说的“离人心近”,那种在深处才能理解的苦与甘。
转业归来,父亲的砚台在书案上,常与我相伴,是很普通的歙砚,砚池已经凹下去三分,那凹不是磨的,是几代人的呼吸、数十年的凝视,将石头一点一点地“看”成了坑。我常在深夜研墨写字,墨是松烟墨,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记忆燃烧后的余烬。砚是时间的沉淀,砚研磨,是慢的哲学,急不得,躁不得,一圈一圈,墨色才能层次分明;砚蓄墨,是养的功夫,隔夜之墨不可用,须得现研现写,像现烧的饭菜,有烟火气。
商务工作表面逐利,实则“写势”,写湖南发展的态势,写湘商天下的气势。写“创新引领”,笔势要如洞庭波涛,容纳万方,奔流向海;写“开放崛起”,结体要如岳麓书院,千年积淀,面向未来。但更深的一层,是在快时代里守一份慢匠心。
我常在窗前遥望岳麓山的轮廓,那是另一口“井”。千年学府的檐角,留住了朱熹张栻的辩论,留住了王夫之的孤灯,留住了无数湖湘子弟的仰望。这口“井”里又添了新的星光,那是自贸试验区的灯火、中非经贸博览会的霓虹、湘商回归的车灯。“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这不是傲慢,是从局限中生出的自信,从深掘中生长出的辽阔。
常有朋友问起《南瓜伴我走天涯》这篇文章,以为是浪漫的游记;其实写的不是浪漫,是生存的诚实。南瓜,父亲种在屋后,种在井台附近的山坡,藤蔓从石缝里爬出来,向太阳要光,向大地要根。开的花,是明黄的,像一声不张扬的宣告;结的瓜,是沉坠的,像一种不辩解的承担。
我曾在边防的岩石缝里种过南瓜。种子是父亲从老家寄来的,发芽时,全哨所的战友都来看,像看一个奇迹。后来结了好多,最大的那个,在“八一”那天切开,瓤是橘红的,籽是饱满的,甜味里有一丝岩层里的涩,那是高地的味道,是“拼”的味道。
南瓜的藤蔓,既向阳光伸展,也向泥土深扎;湖南的商务,既向世界开放,也向本土扎根。以“精神海拔”定义事业高度,在开放高地书写商务人的担当,这是“井口”教我的谦卑,也是“星空”赋予的辽阔。
走的地方多了,看的星空杂了,懂才更深了一层。有的“井口”,终将成为“星空”;有的“星空”,原是他人的“井口”。非洲的矿井,深掘者见的是矿石,国际资本见的是利润;湖南的自贸试验区,我们深掘制度创新,外人看见的是“中国机遇”。我们的“井口”,正成为他人仰望的“星空”;我们的“星空”,也曾是他人的深掘之地。
父亲教我如何在小处着力精深而宽广,如何在辽阔中保持专注而博大。这种“高地意识”,后来成了我职业生涯的底色:对方的需求是峰丛,我的供给是星光,合作发展,是两者之间那条发光的河流。商务人的“井口意识”,是在服务“三高四新”中找到坐标,在构建新发展格局中找准定位;政治站位的高地,专业素养的高地,人格修为的高地,一阶一阶,向上攀登。
“拼在高地”,拼的是精神的海拔。拼,是“敢为人先”的闯劲,如岳麓书院“惟楚有材”的底气,在制度型开放中勇探新路;拼,是“吃得苦、霸得蛮”的韧劲,如洞庭湖“衔远山、吞长江”的气魄,在招商引资中百折不回;拼,是“经世致用”的实劲,如王船山“即事穷理”的学风,在项目落地中务求实效。但更要“拼在高处”,在转圜处深掘,在互鉴中超越。井口与星空,折射出小与大、近与远、深掘与腾飞、本土与国际……深掘自己的井,可出泉、出矿;但深掘不是封闭,出泉更要引流,出矿更要精工、成器。自己的井口,可能是人家的星空;自己的星空,也可能是人家的井口。
拼在高地,也要拼在高处。要深掘自己的井口,更要经常仰望他人的星空,在星空中遨游。深掘而不仰望,井口成牢笼;仰望而不深掘,星空成幻象。真正的拼,是在井口与星空的接口处,做那个既深掘又遨游的人,以井口的专注,做砚田的深耕;以星空的辽阔,写时代的答卷。
去年清明,我回到岳阳老家。老井还在,父亲却走了。我蹲在井沿上,像40年前那个清晨一样,我打了一桶水,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喝下去。清冽。甘甜。然后是咸。我的泪水,在那一刻,落进了水里。井底泛起明晃晃的光,虹霓在其中躁动。我依稀看见,那光芒里有一张年轻的脸,戴着大红花,正走出村口;依稀看见一个老兵,在界碑前敬礼,枪刺上的霜花正在融化;依稀看见一个中年人,在书案前研墨,砚池里的倒影,与井底的光芒,渐渐重合。
所有的仰望,都从这里开始;所有的远行,都向这里回归。征程既要有向下扎根的沉默,也要有向上攀登的孤绝。井口是高地,砚田是疆场,南瓜是岁月;局限即辽阔,回望即前行,沉淀即绽放。《父亲的砚台》教我扎根,《南瓜伴我牧天涯》教我生长,这篇《拼在高地——在“井口”仰望“星空”》,教我思辨方向,不是地理的方向,而是存在的坐标;不是逃离的方位,而是回归的航线。

离开老家时,我选取了几颗南瓜种子,包好了,放在西装的内袋。飞机穿过云层时,我透过舷窗眺望,洞庭湖像一方砚池,长江像一道墨浪,而大地上的无数井口,正反射着阳光,像无数只仰望的眼睛。我知道,有一双,是父亲的。我想起了我当年在军营写给父亲的信:“家乡的水井常常在我的梦里萦绕……星空,需要一方井口来凝视;高地,渴望一口老井来命名;远行,当有一种精神来照亮……”
深掘自己的井口,让清冽成为他人的甘泉;遨游他人的星空,让遥远成为前进的光芒。以精神为高地,以担当为勋章,努力拼搏吧,在自己的领域和土壤里深耕,在时代的星空中,去书写奋斗者的荣光,这是深掘的印记,也是仰望的回响。
责编:甄荣
一审:万璇
二审:甄荣
三审:周韬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