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宫岳霖 何小平

辰溪人的豪迈，既藏于悠悠沅水的红色记忆里，更融在代代相传的民俗盛景中。

若说龙头庵的燕尾龙舟是“水龙”，演绎着春秋楚地古战船的遗风，那安坪轰轰烈烈的炸龙灯，便是当之无愧的“火龙”。二者遥相呼应、相辅生辉，共绘沅水流域民俗的热血气象，暗合《易经》“水火既济”之卦，堪称一绝。

相传这“火龙”的由来，与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神话有关——当年他一脚踢翻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炉中两股炽热火焰散落人间，一股飘向西域戈壁，另一股便落在“辰水回澜”数里外的安坪，化作了这火舞龙腾的炸龙灯盛景。

当今春节舞龙灯，多为象征性展演，核心是传递喜庆吉祥，鲜有炮仗狂轰乱炸的原始热烈。唯有此地将千百年“炸龙”的震撼传统原汁原味沿袭至今。安坪炸龙灯，当地人敬称其为“舞神灯”，尤以周家、蒋家坪的龙灯最有名，两地祭祀各有讲究：蒋家坪拜乾王宫黑老公公，周家则拜苏杨二将，皆为求神龙出征顺遂、岁稔年丰，佑护一方平安，这一独特民俗最远可追溯至唐代，其考究的制作工艺与狂热的展演形式，成为沅水文脉中鲜活的文化名片。

龙灯制作尽显匠心。当地80多岁的扎龙灯手艺人周禄满坦言：“扎龙灯是门细活，一般从腊月动工，采集本土金竹劈成薄片，手工编织龙头龙身。龙头须威武雄势，炯眼鼓睁，嘴巴宽阔，牙齿锋利，龙皮以涂矾粗布缝制，染绘红黄蓝绿四色。龙身必为11节、13节、15节等单数，最长达21节，寓意族人团结一心、蒸蒸日上！”

每年从正月初一至十五，各村龙灯齐聚集镇外的“百担坵”，开启“炸龙”盛典。神龙出征时，全村男女老少皆着红衣、戴红帽、穿红裤、捆红腰带，犹如清末义和团装束，似天兵天将下凡，人人手擎一米多长的熊熊柴油火炬，沿路高声吆喝，锣鼓震天动地，汉号高亢嘹亮，声响穿透几十里山野，整个乡村一片沸腾。

龙灯开舞之前，必备上猪头、雄鸡、鲤鱼等祭品进行隆重的祭祀活动，长者唱念祭文后，震天撼地的三连铳连响数炮，万千烟花直冲云霄，整个夜空亮如白昼，现场火爆气氛丝毫不逊北京奥运盛典。里三层外三层的火把围成足球场般的大圈，无需半点现代灯光；成千上万名从五湖四海赶来的游客身边摆满了一箱箱千子炮、一捆捆筒箍炮；记者、网红、自媒体纷纷架起设备抢占机位，无人机在高空穿梭拍摄，人人眼中都燃着期待与亢奋。

舞龙头者是村子里块头最大、胳膊最粗、舞技最好的汉子。在锣鼓喧天声中，他们脱掉红上衣，扎紧红腰带，只穿一条筒子裤，两手抓起撑龙头的木杵，连跳三下，长啸一声，毅然冲向炮火连天的战场。刹那间，成千上万条大拇指般粗的筒箍炮和一卷卷千子炮一齐向龙头、龙身猛掷，犹如天女散花。此时，锣鼓声、汉号声、爆炸声、欢呼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中神龙穿云破雾，龙头狰狞狂吟，龙身翻滚盘旋，将彤红夜空搅得天翻地覆。旁观的胆小者捂着耳朵看得心惊肉跳，舞龙头者却毫不胆怯，越舞越起劲，只见他紧紧拽住木杵上下翻舞、腾挪跳跃，口里狂吼着“喔嚯嚯”，恰似孙悟空再世，龙头如金箍棒将铺天盖地的炮仗弹飞，身上竟毫发无伤，引得围观者啧啧称奇。

火光四溅中，舞龙头者又玩起新花样，或单膝跪地低舞神龙，龙头几乎贴地，龙须扫过地面卷起尘土，龙身随其急促翻转，腾挪旋转间若蛟龙出海；或上演双龙抢宝的震撼精彩，只见两条神龙炯鼓双眼、张开大嘴，紧盯宝珠追逐争夺，龙头咆哮对吼，龙身翻腾绞转，霎时炮仗如狂风骤雨，电闪雷鸣；锣鼓汉号似沙场大战，气势喧天，直看得人目瞪口呆、眼花缭乱，观者直呼“哇塞！舞花了，舞花了！”待炮仗落尽，舞龙头者便将龙脑壳高高举起，左右摇摆，神气十足，退出战场。

正月十五“收灯”之日，还要举行隆重的烧灯仪式，安坪人把神龙从燃烧的香纸上面游过后，拆掉龙皮，收好龙头和龙身，封存一年的激情，酝酿新年的期盼。

酣畅淋漓、满是祥瑞的炸龙盛景，既是安坪人对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虔诚祈愿，亦是沅水滋养下辰溪儿女血性的喷薄、顽强品格的张扬——炸出了对千年民俗的尊崇传承，炸出了对烟火人间的炽热向往，更炸出了对新时代新征程的无畏担当！

责编：胡雪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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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