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父母亲的早年饭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16 21:46:48

|曾康乐

腊月的风裹着湘北的清寒,又吹到了年关。凌晨四点,我照旧摸黑起身,推开老家的厨房门,灶台冷寂,却还是习惯性地添柴、生火,动作熟稔得像刻在骨子里。

八仙桌擦得锃亮,十个碗碟依次摆开,五花肉炖油豆腐、土鸡炖笋、红烧鲤鱼,依旧是母亲教我的做法,依旧是老家十全十美的老规矩。只是今年,灶台旁再无母亲忙碌的身影,八仙桌的上首,空着两个再也等不到人的位置。这是我六十年来,第一次没有父母亲的早年饭,烟火依旧,团圆却缺了最核心的暖,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思念与空落。

年此时,也是这样的腊月清寒,也是这样的凌晨晨光,我守在母亲床边,心里装着期盼,也藏着不安。那时父亲离开我们已有二十余载,母亲的健康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整个人虚弱得连起身都难。往年热热闹闹的家,因母亲的病,添了几分低沉。

妻子本要在家带外孙子,腊月二十七那天,她把孩子托付给姐姐照看,匆匆赶回老家,一进门便扎进厨房,忙着备年饭的食材。她总说,年饭不能少了仪式,哪怕母亲吃不了多少,也要让家里有年味儿,让母亲再感受一次熟悉的团圆。

年三十凌晨,妻子早早起身忙活,切菜、炖肉、熬汤,依旧凑齐十个菜,红的红烧肉、绿的青菜、白的豆腐,摆上桌时,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我走到母亲床边,轻轻扶起她,端着炖得温热的鸡汤,轻声唤:娘,吃早年饭了,咱老家讲究起得早来年好,您多少吃点。许是年味儿绕着屋梁,许是听懂了我的话,素来难进食的母亲,竟格外配合,一勺一勺喝了半碗鸡汤,还吃了些泡软的香蕉片。我赶忙拿出手机拍下这一幕,发到家人群里,镜头里的母亲,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虽虚弱,却暖了我心底的每一寸角落。我满心欢喜,总想着,母亲能熬过这个年,能陪着我们,再吃几顿早年饭。

吃过年饭,乡里乡亲、亲戚们都赶来探望母亲,小小的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拉着母亲的手,一声声唤着李娭毑,母亲虽记不清名字,却总微微点头应着认得。看着这一幕,我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乡邻的情分,酸的是母亲病弱的模样。

亲戚们走后,不安像潮水般涌来,我赶忙请了两位老中医来把脉,老医生相视一眼后的话语,像一块重石砸在我心上:脉象弱了,恐怕活不过正月初八,早做准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默默走到屋外,对着天边的启明星祈祷,盼着母亲能挺过正月,能再多看看这个家,再多感受几分人间的暖。可终究天不遂人愿,去年正月初七,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那顿早年饭,成了母亲陪我吃的最后一顿年饭,也成了我此生最珍贵、也最心疼的回忆。

母亲走后,无数次想起儿时,想起那些父母亲都在的早年饭,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团圆,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温暖,恍如昨日,却又遥不可及。

老家的年饭,向来重一个字,乡里人常说谁家年饭吃得早,谁家来年收成好为了这一份好彩头,家家户户凌晨四五点便起身忙活那时的村落,炊烟袅袅绕着屋舍,与天边的启明星交相辉映,那是岁末最动人的图景。

《荆楚岁时记》有载:岁暮,家家具肴蔌,以迎新年。母亲总把这份期许揉进饭菜里,头天晚上便开始忙碌,五花肉切大块,与自家炸的油豆腐同入砂锅慢炖,油豆腐吸饱肉香汤汁,软糯入味;自家养的土鸡慢炖至酥烂,肥美的大鲤鱼收拾干净,笋子、青菜、皮粉各备妥当,十个菜凑齐,取十全十美的寓意,每一道菜,都藏着母亲对家人的祝福:鸡是吉庆有余,鱼是年年有余,笋子是节节高升,青菜是清吉平安

那时的凌晨五点,天未破晓,堂屋早已灯火通明,父亲母亲在厨房里穿梭,切菜声、翻炒声、柴火噼啪声,凑成最热闹的年节序曲。我和弟弟守在灶边烧火,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火光映红了厨房四壁,也映得每个人的脸上暖意融融。肉香、菜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在屋里肆意弥漫,勾得人垂涎欲滴,那是独属于家的味道,是父母亲在侧的年味儿。

菜上桌后,祭拜是雷打不动的规矩,父亲端着盛有菜样、酒杯碗筷的托盘,走到大门口,点上三炷高香,香烟袅袅中,恭恭敬敬作揖,拜天拜地拜祖宗,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家人平安、风调雨顺,简单的仪式,藏着对先辈的敬畏,也传承着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的家风。

祭拜完毕,父亲点燃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宁静,王安石笔下爆竹声中一岁除的意趣,便藏在这喧闹里。鞭炮声中,一家人围坐八仙桌旁,父母亲坐在上首,看着我和弟弟狼吞虎咽,眉眼间皆是温柔。

母亲总把最好的那块五花肉夹给我和弟弟,自己默默吃着青菜,眼神里的慈爱,揉进了岁岁年年的年饭里;父亲话不多,只是不停给我们夹菜,偶尔抿一口自酿的米酒,脸上漾着满足的笑那笑容,温暖了我整个童年与少年时光。

清晨的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可屋里却暖融融的,暖的是炉火,是饭菜,更是父母亲在旁,一家人相守的温情。我们聊着一年的趣事,说着新年的愿望,父母亲静静听着,偶尔叮嘱几句熹微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的菜肴上,也洒在一家人的脸上,那时的团圆,简单而圆满,正如杜甫诗云岁夜高堂列明烛,美酒一杯声一曲,父母亲在侧,便是世间最好的年。

那些年的早年饭,没有大鱼大肉的奢华,却有着世间最朴素的美味;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却有着最真切的团圆。无论走多远,无论吃过多少山珍海味,都比不上母亲做的五花肉炖油豆腐,比不上父亲抿着米酒的笑容,比不上那桌藏着爱意与祝福的十个菜。那滋味,刻在骨血里,那温情,藏在记忆里,那是父母亲给我的,最珍贵的新年礼物。

而如今,灶台的火依旧旺旺的,年饭的香依旧浓郁,十个菜依旧摆得整整齐齐,可八仙桌的上首,再也没有父母亲的身影。我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依旧喧闹,却听不见熟悉的笑语;我端起米酒,敬天地,敬祖宗,也敬远在天堂的父母亲,轻声说着:爹,娘,过年了,吃年饭了。话一出口,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妻子坐在身旁,轻轻拍着我的背,儿女们围坐桌边,说着新年的祝福,可我总忍不住望向那两个空位置,仿佛一回头,便能看见母亲在灶台边忙碌,父亲在大门口祭拜,仿佛一伸手,便能接住他们递来的那一块温热的五花肉。

炊烟依旧与启明星相映,只是这烟火气里,多了绵长的思念;年饭依旧是记忆里的味道,只是这滋味里,藏着无尽的牵挂。我终于懂了,早年饭的香,从来不是菜肴本身,而是父母亲在旁的团圆;新年的暖,从来不是炉火与饭菜,而是一家人相守的温情。父母亲虽已远去,可他们教我的规矩做的饭菜藏的爱意,早已刻进了我的生命里,融进了岁岁年年的年饭里。他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着我,守着这个家,守着袅袅的炊烟,守着每一顿带着思念的早年饭。

这份思念,会伴着腊月的风,伴着年饭的香,岁岁年年,绵长悠远;这份团圆,会藏在记忆的深处,藏在烟火的暖里,刻在心底,从未消散。往后的每一个年关,每一顿早年饭,我都会守着老家的规矩,摆上十道菜,添上两副碗筷,因为父母亲,永远是我心里,最圆满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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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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