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16 13:22:51
文/张毅龙
除夕夜,终于彻底静了下来。窗外的爆竹声零零星星,像是岁月转身时留下渐行渐远的余音。一整年的奔波、喧闹、得失,在这一刻,渐渐沉入心底。炉火犹温,守岁的光晕淡淡铺开——忽然明白,生命并非一场愈加热闹的集会,而是一段走向清明的修行。
这修行,或许始于一份失落:我们原都怀着赴约之心降临,期待与至美至善倾心相见,却时常发现,预设的圆满之地已然荒芜,承诺的归宿如潮水退去。于是我们懂得,真正的赴约,并非走向某个已被祝福的殿堂,而是转身,沉潜入自己那未被照亮的深处。
我们都是岁月长河上的舟子,征途迢递。河从不为谁停留,只带着亘古的节奏,汤汤而去。而这段修行的起点,常源于一场主动的沉潜——赴向那内在的、被称为深渊的所在。偷得半日闲,独坐窗前,看云从山脊慢悠悠踱过,聚了又散,像一卷无心铺展的宣纸,被风随意点染。心便也跟着那云,悠悠地,仿佛失了重量。原来所谓人间好时节,未必在远方的山水,而在这一刻,心随景动,亦随景静。
这沉静,是一种凝视。起初你或许战栗,仿佛被深渊冰冷的呼吸拂过。但凝视是一种交换,一种缓慢的渗透。你会感到,那深处的黑暗并非虚无,而是一种无比浓稠的、尚未被语言驯化的存在。你的思绪如矿灯探入,被吞噬,却也仿佛被补充、被照亮。真正的力量,或许就在于此:风雨来时,能轻抚自身的颤栗,并与心底那份未驯的潜能与阴影握手言和——是与自己内在的“暗涌”达成和解,不再与自己为敌。这份对完整自我的接纳,才是最深的勇敢。
于是你看见,生命的形态各异,却同源同归。有人如树,疯长着伸向高处的光明,其根须亦在黑暗的地层中痛苦而贪婪地伸展、破碎岩石——那向下的力与向上的力,是同一种渴望的两面。有人如云,长久漂泊,在缄默中蕴积水汽与电荷,只为最终那道劈开苍穹的闪电。声震人间者,必先学会在寂静中聆听自己雷霆的雏形。这沉潜,便是为自己“修篱种菊”。任凭门外车马喧嚣,心中自有一方清幽的深渊,可供灵魂漫步与探险。
我们总以为强大意味着无懈可击,可它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航行并非两手空空——以一份熨帖胸膛的热爱为帆,它鼓荡着,指引方向;以一份笨拙而执拗的坚守为桨,它起落着,给予力量。如此,一舟一楫,一帆一桨,便敢向着雾霭沉沉的远方,缓缓渡去。不求快意,只为不负这一段交付与我的光阴。
这航行,绝非总在空阔无垠的水面。更多时分,我们的舟,系在名叫“生活”的港湾。那里,人间烟火正袅袅,藏着世间最朴素的滚烫。三餐迭代,四季轮回,将宏大的岁月研磨成具体可亲的温柔,裹着每一个晨昏。我们于这烟火中谋生,亦于琐碎的缝隙里寻梦。这二者,本就是生活最好的模样——一半烟火,一半诗意;一半在尘土里扎根的清醒,一半望向云端的释然。
或许,你也曾在往事的长廊久久驻足。时光如浪,将一些以为永不走散的人,温柔而坚定地推向各自的彼岸。这不是人情的淡薄,而是岁月教我们的一种带着敬意的放手。接纳分离,也接纳污浊的河流而不自污,这需要你先将自己变成大海。这是一种存在的扩容,而非道德的宽宥。你意识到,人这条河流,携带着与生俱来的泥沙——那混沌的欲望,那非理性的暗涌。你开始学着爱那“涌流”本身,在爱这生命动力的过程中,刹那的充盈竟能击败时间的荒芜。也正是这接纳,照亮了幸福的本相:幸福从来不是囊括一切的壮阔,而是在有限的“所有”里,认出无限的丰盈。
那些摔过的跤、留下的疤,曾如暗夜中的刺。但时间是一位沉默的匠人,它将所有受过的伤,于无声处反复锻打,最终铸成你前行的铠甲。所谓成熟,或许就是站在辞旧迎新的门槛,终于懂得:呵护好眼前留下的,远比惋惜曾经失去的更加重要。而这“留下的”最深处,往往就是家。行至人生半途,渐渐明白,生活最深厚的底色,原是这些微小而确切的拥有。家永远是那盏不灭的暖灯——不是争辩对错的战场,而是可安然卸下所有疲惫与伪装的港湾,是你可安然凝视自身深渊的宁静海床。在这里,心终可安顿。
在满耳喧嚣的尘世里,要紧的是为自己、为家,留一扇窗。一扇看得见风,望得见月,容得下独自出神的窗。让那清风明月常来做客,心便得了天然的清凉与光明。静心,并非逃离尘世;恰恰相反,是为了在这无可回避的纷扰里,修得一颗如如不动的真心。你飞得高了——起初为了远离泥泞,后来为了看清全景。你发现地面上的影子越来越小,小如尘埃,终于湮没不见。你不能回头解释那飞翔的孤寂与必需,语言会在风中散落。你独自承受着高度赐予的广阔与严寒,这便是取舍的智慧:交友不贪觥筹交错,做事不逐浮泛风潮,沉心把一件事做透、做深。
前路怎会皆是坦途?山高水远,风雨兼程,是命定的章节。嶙峋的礁石潜伏在水下,骤起的风浪欲将小舟掀翻。可是,那又怎样呢?外在的坎坷,终究挡不住前行的脚步。得意时,看淡掌声如看淡天边流云;失意时,随缘聚散如目送溪水东流。这起伏之间的平衡,是生活赠予的一门古老艺术。因为心有丘壑,那内里的山川早已将魂魄撑开;因为眼有星光,那理想的微光便在至暗时刻,依然引航。以从容稳住舵盘,终能踏平坎坷成坦途。
不必焦灼。每朵花都有属于自己的花期,每个人亦有独一无二的征程。像一棵树,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生长——默默向下扎根,静静迎接阳光。绽放不必追赶时节,只需等候属于自己的那阵清风。当那一刻真的来临,你会明白,所有蛰伏皆为序章。一个家的气息,往往系于其中最有影响力的那颗心。若那颗心盛装着乐观、希望与生长的力量,那么这个家就如一棵沐浴阳光的树,舒展而明亮。倘若感觉家中低气压弥漫,真正的担当不是抱怨,而是先点亮自己,成为那束主动照进去的光。当正向的念头开始引领一个家的节奏,便是在为全家积蓄最深沉的福气。
因此,最好的滋养,往往始于对自我的专注与简化。当你不再如追光般追随他人的悲喜,生活的藤蔓便停止了无谓的纠缠。日子像一条从容的溪流,清清浅浅,淌过自己的河床。忽然间,那份名为“自在”的清风,便拂面而来。该以何种姿态,航行于这人世的风浪与暖阳之间?当以一颗赤子之心,去拥抱迎面而来的万物,爱那“欲望”本身创造与毁灭的涌流;当以一份温柔之力,去抵御岁月袭来的风霜,坚韧而不失悲悯。向阳而生,向善而行。如此,方能遇见满心欢喜与坦荡。
这一路上,请接纳生活的不完美,允许自己有暂时的失意与停歇。人生并非战场,不必执着于每一刻的输赢对错。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并非辜负,而是大地深沉的呼吸,是根须的探索,是云在漂泊中积蓄重量。全力以赴之后,自可拥有一份“尽人事,听天命”的坦然。
别被情绪的浪左右航向。稳住呼吸,沉住气,在平凡的日复一日里,专注做好自己认定的事。允许自己偶尔“断电”,在独处中将耗散的能量充满,在静默里将生活的泥沙沉淀。生命不是一味奔赴,也需要这样的留白与顿挫。然后,才能像蓄满了春水的池塘,更有力量、也更清澈地拥抱接下来的日子。时光是位最沉得住气的智者,它不语,却在你回望时,回答了所有问题;它无声,却早已将所有的过往,沉淀为你眉间的成熟与脚下的坚定。
人生,是一场渐渐“看清”与学会“看淡”的旅程。是不再强求圆满,懂得欣赏缺月亦有其清辉;是终于明白,顺其自然并非无力,而是与天地节奏合拍的从容。佛家说得好:“一念心清净,处处莲花开。”心一旦静定,眼中的世界也随之改换颜色。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只看庭前花开花落,天上云卷云舒。
你要相信,生活从不辜负认真生活的人。那些看似走不通的路、跨不过的坎,当你终于跋涉而过,再回首时,它们已成岁月馈赠的勋章。渐渐地,你会发现,长河本身,即是答案。
终有一天,当你登高回望,或深入自省至那深渊的底部,你会发现,那里并非更深的黑暗,而是一片不可思议的、宁静的海床。你终于赴了那场生命之约——不是与某个外在的“最好”或“最美”,而是与那完整的、包含光也包含影的自身倾心相见。你凝视的深渊,原来是你自己无限深的灵魂;你所积蓄的所有坚韧扎根,都为邂逅生命的辽阔;所有向光的行走,终将抵达自我的荣光。
历经世事沧桑,仍能眼里有光,心中有爱——这,便是岁月最终的馈赠。回首望去,但见山河无恙,人间皆安,烟火寻常,岁月静好。这便是航行一世,所寻觅的,最动人的风景。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气息悄悄渗入。在这静水流深的人生里,每一个终点与起点,都不只是告别与迎接,更是对这份智慧一次深沉而安宁的确认——于外在预设退场的旷野上,用自己的足迹走出神圣;在虚无的背景前,因内在旋律的必须而翩然起舞。
前方,正是一程温暖,一路坦荡。舟子啊,请轻装前行吧。心怀热望,步履不停。当你心怀热望,步履不停,纵使风雨打湿翅膀,眼中不熄的光芒也自会引领你穿越迷途,抵达伟大的岸。且听风吟,静待花开。要深信,所有的美好,都在它该来的路上。我们唯一需要做好的准备,便是将一颗心,修炼得足够宁静、足够宽敞,如一片深邃而安宁的海,以便当它降临时,能够从容地接住。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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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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