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龚曙光

在湖南，友志先生的名字很响亮，公务员圈子中，鲜有可比肩者。

这当然与他多年拎着湖南的钱袋子有关。坊间关于他敢任事、善理财的传说颇多，有时同一个故事，会被演绎出许多个版本。这些故事传来传去，他便被塑造成了湖南最善为“无米之炊”的巧媳妇。后来，与他工作上的接触多了，我才悟出来：他的理财使钱之巧，还真不在捉襟见肘时拆东补西的耐性和技巧，而在其始终站在战略高度既谋势又谋局，把钱用在刀刃上的决绝定力。就是说，友志先生是谋大略者。

与其交往二十余年，值得记述和缅怀的事例不胜枚举，本文仅挑出他关于文化事业与产业的三次谈话，以实证其作为一个谋势谋局者的高瞻远瞩、果敢决绝。

一、“做《湖湘文库》，就是要把湖南的文化里子，做成湖南的文化面子！”

我出任湖南出版投资控股集团董事长时，友志先生还在财政厅长任上。此时《湖湘文库》由一批老领导老专家倡议，友志先生鼎力推动，选目与编辑工作已全面展开。因规划的七百余卷典籍，有五分之四由我们集团编辑出版，所以他会隔三岔五向我询问文库工作的进度，以及需要他协调解决的问题。有一次，在他办公室又聊起《湖湘文库》，他说：湖南两千多年，才积累下这千百部珍贵典籍，这就是湖南文化的里子。我们做文库，就是要把湖南的文化里子做成湖南的文化面子！所以选目要精当，编辑要精细，印制要精美，总之就是要出精品！拿出来，上要对得住列祖列宗，下要对得住子孙后代。我们做的是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业，“后有来者”是必定的，但究竟何时能来，也没人说得清，那就不妨当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宏图大业来实现！

说着，他从抽屉中拿出一沓厚厚的打印纸，我知道那是《湖湘文库》的书录，他一边翻一边划，然后递给我。他说像这样的书，放进文库究竟够不够分量？会不会是湖南面子上长出的几粒麻子？我接过书录一看，他勾划的那几本当代著作，也是我很犹豫要不要删除的。我至今都不明白，作为一个财政厅长，他究竟是怎么从七百多个书目中，将这几本书挑择出来的？

我起身告辞，他又拉着我的手询问：八千万元经费到底够不够？如果真不够，也不要为省钱降低出版品质。财政再困难，也不能出套文库还丢列祖列宗的脸！

如期出版的《湖湘文库》，作为湖南文化史上一项浩繁而伟大的工程，无疑已是名副其实的湖南面子。

二、“上市的目的，是以出卖旧产业换取新业态，创造新产品，而不是为了募集一笔大钱。”

为搞好集团的改制上市，我提议由宣传部、出版局、财政厅、国资委、金融办和纪委等部门，组成领导小组共同决策。其时，国有文化资产由财政厅代表政府管理，所以我会代表小组，经常向友志先生汇报和请示工作。他每次都认真倾听，及时分析判断，给出明确指示，决不拖延推诿。

改制到了战略投资者引进阶段，我去请示国资管理方的意见。因为比较敏感，我特意带去了保荐人和领导小组的建议。友志先生看过材料，当即明确指示，不管采用哪种方案，必须满足这两个条件：一是确保一次过会，二是彰显战略意图。战略投资者实力再大，名气再响，如果有前科、有瑕疵，报到证监会过不了会、敲不了钟，就会反受其累。保证一次过会是刚性的，没有讨论余地！至于彰显战略意图，就是要从投资者安排中看出战略来。我们上市的目的，是以出卖旧产业换取新业态，创造新产品，而不是为了募集一笔大钱。如果再引进几家做传统出版的，有什么意义？要跨行业融合，要能带来综艺、影视、动漫等新资源，要具有文化产业的创投眼光和经验。他具体点了一家著名的影视制作企业和一家著名的创投基金，说像这样的企业作为战略投资者，股民一看就知道你要与广电合作，你要向影视、动漫、综艺融合，你要作全新业态的战略整合和文化投资。他说战略投资者引进得好不好，一上市发行就能被验证：超募了就是好，募不满就是不好。

我们遵照他“保证一次过会”和“彰显战略意图”的要求，以及引入综艺、影视、动漫等概念的意见，完成了战略投资者引进。新组建的中南传媒，不仅一次性顺利过会，不仅超募了二十多亿元资金，而且成为了上市文化企业的龙头股。中国证监会出专文给中央文改领导小组，推荐了中南传媒改制上市的经验。

三、“湖南文化产业不能只在国内狠，还要在国外狠。能在国际文化市场上实现重大战略并购，才是真狠！”

大约2015年底，听说培生公司想出售企鹅兰登集团的全部股份，我们便有了收购的意愿。毕竟，企鹅兰登是世界最具规模和影响力的大众出版集团，在全球拥有三百多个出版品牌、过千家期刊。一家中国出版企业，要收购企鹅兰登这样的集团，机遇千载难逢。一旦收购成功，即使不拥有绝对控股权，中南传媒也将成为世界举足轻重的出版集团。因为并购界给出的预估标的为15亿美金，我得先向友志先生汇报。那时，他已是分管文化教育卫生的副省长。

我将企鹅兰登的产品结构、市场规模、品牌影响、行业地位，以及中南传媒收购的战略意义作了详尽报告。差不多两个小时，他一言不发，只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个很大的烟灰缸，几乎被烟蒂堆满。我看得出他很激动，几次想插话，到底忍住了，直到我说完，他才将烟蒂一按，站起来说：干！我坚决支持！湖南文化产业不能只在国内狠，还要在国外狠！能在国际文化市场上实现重大战略并购，才是真狠！我们的文化湘军不能只唱歌跳舞搞点娱乐，也要搞点影响世界的事。收购企鹅兰登47%的股权，就是影响全球出版格局的大事！随后他嘱咐我立即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争取全力支持；同时找专业机构组建银团，争取最低息的国际贷款，不要所有的钱都自己掏。

友志先生听闻此事得到了省委主要领导的支持，又将我叫过去，就如何审慎而快速地推进作出布置。后来，并购的具体工作进展顺利，但因在意识形态管理上，双方依据的法律基础不一样，我方面临的政治风险不可控，最终放弃了签约。

事隔多年，我俩聊起这场收购，遗憾之情溢于言表。他说，此生想办未能办成的事多，而这件，令他耿耿于怀。

为此，那天我俩各喝了一瓶酒。

2026.2.12.

于抱朴庐息壤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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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