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事如意 马跃新春②|一碗年饭爱暖轮回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15 09:15:55

文|张孝红

老家有个习俗,叫“送年饭”。谁家当年添了新丁,族亲除夕那天会送去一碗饭:碗是寻常粗碗,饭上码四块肉、一个鸡腿,红纸包几元钱搁碗沿,祝福新丁有吃有用。

被爱,缘起的灯火

1992年儿子出生。除夕那天,婆家人、娘家人,连七十多岁的满奶,也从十几里外的澎溪村拄拐走来。堂屋八仙桌上,四只脸盆盛满油亮的肉,两只木桶里米饭冒着热气,红纸裹着的一元、两元、五元福包,很快堆成小山。抱着孩子的我,接过或熟悉或陌生族亲的碗,指尖触碰那微潮的纸币与厚实的饭肉,听着公公低声的叮嘱:“记住人家的心意,不能忘情。”农耕时代有碗饱饭是人间至福,一碗年饭,联结着最朴素最真挚的亲情,传递的是祝福,更是被牵挂、被接纳。族亲们的那碗年饭,成了我们心中不灭的灯火。

爱人,灯火的传递

1994年先生和我相继调入县城工作,住在教育局院内的平房里。第一个叩门的,是考上一中的远房表侄。他肩上的木棍,一头是化肥袋裹的薄被、一头挂着装满换洗物品的旧桶。走了十几里山路,又在颠簸的中巴车上挤了近2小时,此时早过了午饭时间。先生转身吩咐“你蒸饭、我去炒菜”,说得那么自然。仿佛那年的年饭香气从未散去,如今轮到我们将这份温度传递下去。自此,这小屋便成了家族在县城的驿站。读学的、就医的、中转的、求职的……亲朋络绎。门卫笑谈:“全教育局,就数马老师家亲戚最多。”

人来人往中,两份微薄的工资从指缝如沙漏般悄然淌出,月底向同事借钱是常态,可成了“月光族”的我们,却从未迟疑。仿佛那流淌出去的并非钱财,而是某种看不见的、更为滚烫的东西。有邻居问:“何不说说难处?”先生摇头:“若说了,亲戚便不敢来了。孩子们吃饭,就不香了。”于是,日子就这样在借与还之间流转。我们习惯了月底向同事开口借钱时那份熟悉的窘迫,也分享着这些孩子成长中加倍的喜悦。

生根,珍藏的温暖

世纪之交,变化悄然而至。孩子们像蒲公英的种子,乘着教育的风飘向四方,或升学就业、或打工创业,生活富足取代了过往的贫苦。我们的家也从平房搬到集资房,又搬到自建房。奇怪的是,孩子们飞得越远,这根亲情的线似乎拉得越紧。

公公离世那年冬天,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根线的韧性。灵堂寂冷,我们的心亦被哀伤与琐务冻得麻木。可是,就在消息传开的次日,寂静的山村开始喧腾起来。他们从各地风尘仆仆归来,火车、汽车、高铁、飞机,甚至千里自驾,只为送老爷子最后一程。上香、跪拜,帮忙张罗,看到举止沉稳的他们,跪在灵前的我,想起了公公“不要忘情”的叮嘱。原来,在时光风雨中,我们给予的爱,已像种子一样埋进了他们心田。那些不求回报的给予,已在岁月深处悄然生根。

再次深深感受到这根线的绵长,是儿子的婚礼。仍然还是他们,县内的提前到来,抢着操持琐务,仿佛要将我们这已显陈旧的家重新装点;省外的跨越山水,只为将笑容与祝福送上。围炉闲聊时,一个表侄突然说:“读书时,在学校吃不饱,最盼周末来表叔家。表叔总会蒸上满满一大锅饭,对我说:‘敞开吃,管够。’”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尘封的记忆忽然全部复活。“有次肉不够,姨父用肉炒辣椒和辣椒炒肉的说辞宽慰我,说前者以肉为主。今天是辣椒炒肉以辣椒为主。吃饭时他却把肉片全夹给我。”“那年冬天冷,表叔脱下自己身上的毛衣给我穿。”“如果不是姨父姨妈鼓励我,逼着落榜的我复读,哪有今天的我……”

听着他们回忆那些我们早已忘记的事,蓦然惊觉:原来我们那些捉襟见肘的给予,那些自以为隐蔽的窘迫,早被孩子们的眼眸悄然收藏,被岁月打磨成珍珠的记忆。他们记得每一碗“管够”的饭,每一件带着体温的衣,每一句鼓励的话语。他们记得我们曾经所有的付出,将那些温暖刻进了生命里,今天用加倍的爱在回报。

被爱,岁月的回甘

现在,我们曾经呵护的他们,反过来用各种方式温暖着我们日渐老去的岁月。生日时,为我们精心策划送上祝福。节日里,快递承载着心意:云南鲜花饼,广东鲜荔,故园新花生,乡野山茶油,甚至是亲手作的长裙。春节时,他们携眷归来,进家门喝茶后,有的系上围裙,将厨房变作笑语欢歌的舞台;有的抱起吉他,让跑调的歌与真诚的弦音洒满客厅。切菜声、翻炒声、锅碗叮当声、笑声和掌声交织,拜年成了我们家最隆重最温暖的仪式。

又是一年除夕到。三十三年前的除夕,族亲们送来的那一碗碗年饭,在公公“不要忘情”的叮嘱中,开启了爱的循环:儿子被爱,所以我们爱人;因为我们爱人,所以爱被传递、被放大、得永恒,在全心全意传递中倍增,最终又回到了我们身边,比当初给予的更加丰盈。老家的送年饭习俗或许会变,但愿亲人们的那份爱永远不会变,更愿爱的灯火代代传递永远明亮温暖。

责编:刘韵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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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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