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仲升

题记

岁末小年，万家皆暖；

ICU中，一灯独寒。

以我寸心，报母春晖；

惟愿时光，慢行一步。

驱车百里赴株洲，隔窗凝望泪难收。

一屏数字判生死，满室机声度春秋。

昔日慈颜成旧梦，今朝羸影付沉浮。

小年谁解思亲苦，寸草心牵白发愁。

腊月廿四，南国小年，本是人间烟火最浓时节，是“千门万户曈曈日”的喜庆，是“家家扶得醉人归”的团圆。然而，株洲市中心医院ICU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内，时间仿佛凝固在无菌的寒凉里，唯有监护仪一声声轻响，不疾不徐，却敲在心尖。这里不闻爆竹辞岁，只有生命在无声处与死神对峙；这里没有围炉暖意，只有输液管里缓缓流淌的，比冬夜更寒凉的药液。

母亲卧病，已逾一月。起初只是肾衰，可一月间的重症监护，输液、控压、控食、利尿、胸刺、插管……种种救治，似一双无形的手，将她一点点拖向更深的虚弱。如今，她全靠无创呼吸机维系气息，气若游丝，如风前残烛，摇摇欲熄。我伫立床前凝望，心如刀绞。那双曾为我缝补炊煮、温厚一生的手，此刻被约束带轻轻固定，胶布在皮肤上勒出暗红印痕，触目惊心，像一道道无声的委屈。呼吸机覆在她脸上，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便是她悬于一线的光阴，每一次闪烁，都剜着我的心，每一次起伏，都牵人肝肠。飞利浦V60平稳而冷漠地运转，透明管路之间，是她被机器替代的、仅存的呼吸。

今日小年，我上午再度进入重症病房探母。这一次，病房里只剩我与母亲单独相对，静得能听见她微弱而艰难的喘息。许是小年一声呼唤，竟唤回她些许神志，母亲竞似有清明。我轻轻唤她，她真的听见了。那双久不动弹的手，吃力地微微抬起，微微颤抖，再一寸一寸、一分一分，攥侄我的手指，久久不肯松开。

她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吐不出一字一句，唯有模糊气音，凝作此生最沉的无言。我俯下身，她颤巍巍抬起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那粗糙而温热的掌心，仍是我从小到大熟悉的温度，只是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命悬一线的虚弱。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簌簌落下，砸在她手背上，也砸在生死相隔的边缘。

这哪里是寻常探视？分明是生离死别前，最不舍也最无声的一次相认。

我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脸颊，一遍又一遍，轻声唤：“妈。”

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似要把这一生未尽的牵挂、未说的叮咛，尽数攥进我的骨血里。眼睫轻颤，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浑浊却专注，仿佛要将我此刻的模样，深深刻进余下的每一寸时光。

“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古人诗句，在这一刻有了最痛彻心扉的注解。我多想再听她唤我一声乳名，再尝一口她亲手做的饭菜，那熟悉的滋味，如今已成遥不可及的奢望。ICU这道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人间烟火、欢歌笑语；一边是病榻孤灯、生死茫茫。

亲人相继而来，围侍在母亲床边。口罩遮得住容颜，却遮不住眼底的悲戚。有人轻抚她的额头，有人紧握她的手，弟弟俯身轻轻按摩母亲的双脚，仿佛这样便能多送一分温暖，多留一线生机。监护仪波形在身后明灭起伏，红绿交织，一如我们纷乱而无助的心——既盼奇迹破晓，又不得不直面命运之重。

望着病入膏肓的母亲，在这万家团圆的小年，我只余一点卑微心愿：不求她即刻痊愈，只愿她少受痛楚，多些安宁；更盼她能熬过这一场寒冬，快快好转，赶在大年三十，如去年一般，与一家人围坐一堂，笑语安然，再圆一场阖家团圆。

此生有幸做您儿郎，承您养育，受您慈爱，已是此生最大福分。若有来生，我仍愿做您膝下小儿，再续这一段母子情深。

窗外，年意渐浓，爆竹声隐约入耳。而我，在这寂静的ICU里，守着母亲最后一寸光阴，静静相伴。愿您熬过这至暗时刻，愿时光听得见我声声祈愿：惟愿时光肯多停留一瞬：

慢些，再慢些……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湖南宝庆（今邵阳）人。自幼偏爱古典诗文与纪实散文，为人至孝，常年奔波于生计与亲情之间，常以笔墨记人间冷暖、抒骨肉深情。文风古雅沉痛，平实中见至性，哀婉中见初心。

创作手记（跋）

此文作于丙午年新春前夕，南方小年之日。时母亲重症卧床，羁留株洲ICU已逾一月，余自长沙驱车往返，朝夕牵挂，日夜忧思。

窗外已是年意融融，门内却是生死一线。监护仪声、呼吸机声、亲人哽咽声，声声入耳；昔日慈颜、旧时烟火、半生养育恩，幕幕在心。哀痛之中，不知所言，唯以血泪为墨，以真心为笔，记下病榻前一瞬母子相认、一握十指连心、一泪千言难诉的至痛至情。

人间至爱，莫过亲情；世间至痛，莫过生离死别。不敢求文辞多工，只愿寸心可表。惟愿母亲少受苦难，多留安宁；若天可怜见，盼能再续朝夕，再奉晨昏。

是为记。

仲升谨记

丙午年腊月廿四小年

于株洲市中心医院ICU外

责编：周洋

一审：陆益平

二审：张文杰

三审：邹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