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着盘山路向上，窗外的绿意在冬末的薄雾中透出沉静的苍黛。海拔渐高，寒气侵衣，待到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停下，推开车门，清冽的空气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正是湖南岳阳大云山国有林场的苦竹种植基地。时值冬春之交，去岁十月新栽的竹苗挺着倔强的竿，在料峭山风中微微颤动。远处，乳白的晨雾与山岚缠绵不休，确然是“白云生处有人家”的实景。

云雾缭绕处，一位中年男子半蹲着，将一株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竹苗扶正，左手稳住竿身，右手从脚边的编织袋里捧出混合着腐殖质的细土，沿着苗根缓缓培上。

“李书记，天还这么冷，风这么大，苗子能扛住吗？”我们走上前，向这位大云山国有林场二分场的党支部书记兼森林消防员、苦竹养护员打招呼。

李小虎闻声站起，呼出一团白气，黝黑的脸膛被山风吹得有些发红：“这苦竹金贵，寒冷季节得把根扎稳了，往后春夏才蹿得快。”他跺了跺有些冻麻的脚，指向脚下略显干松的沙壤，“这土存不住水，大云山又接连几年少雨。你看，”他引我看向地头，那里停着一辆红色的森林消防水车，“得指望着它从山下‘请’水上来。一趟来回十来公里，拉两吨，浇透这片地，最少跑六趟。”

“您身兼数职，忙得过来吗？”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质朴的坦然：“二分场常住就二百来人，多是老人孩子，就我一个有开这大家伙的A照。白天巡林、养护，晚上走家串户收医保、办杂事，真的忙不过来。可你看这苗，”他目光落在成片的竹垄上，“它们长好了，往后就是咱林场和乡亲们的盼头。”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踏碎山间宁静。大云山国家森林公园管理处主任、国有林场场长彭佳丽沿着小径走来。她身着深色防寒外套，步履利落，未语先笑：“小虎书记又在给‘绿色银行’存‘本金’呢？”她转而向我们笑笑说，“大云山的冬天别有气象，咱们这白云里头，是不是藏着‘黄金’？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于是，我们跟着这位特别“导游”，踏上了寻访之路。

离开苦竹基地，沿一条新修的产业路前行，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清冽气息。“闻到冷香了吗？”彭佳丽引我们转向一片向阳坡地。这里，茶树带着经冬的老绿，与新垦植的整齐茶垄相映。“我们保留了33.33公顷野生老茶林，又新拓了66.67公顷高山云雾有机茶园。冬末正是蓄养的时候。”她弯腰轻抚过茶树枝条，“不施化肥农药，全是生态管理。采茶季一来，能吸纳上百名林场职工和周边村民务工。光是去年，采茶和茶园管护，就给参与的农户户均增收了数千元。好些人家，就指着这季收入贴补整年。”

她直起身，目光放远：“茶叶做好了，口碑出去了，来的茶客多了。山脚下好几户原来外出打工的，现在回来开起了民宿、农家乐。卖茶叶，也卖风景，卖体验。这绿叶子，真成了‘金叶子’。”

转进一道背风的谷地，林荫更浓，落叶层厚实。林下一片片碧绿的草叶覆盖着保湿的秸秆。“这就是黄精，《本草纲目》称作‘仙人余粮’。”彭佳丽拨开秸秆，露出土里肥厚的根茎，“林下种黄精，不砍树、不争地，利用的就是森林自成的荫凉湿气。我们和药企签了订单，保底收购。”她算了一笔账：“这33.33公顷黄精基地，平时管护需要人力，采挖时更是用工高峰。林场周边三个村的闲散劳力，特别是妇女和年纪稍长的，都能在这里找到活计。按日结酬，手脚勤快的一个采挖季能挣七八千。”

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变成了平整的木质游步道，蜿蜒伸向森林深处。空气清冷甘冽，吸一口，肺腑如洗。“我们森林覆盖率超96%，负氧离子浓度极高。”彭佳丽介绍，“过去卖木材，后来卖风景，现在，我们要‘卖健康’。”步道沿途设有解说牌，介绍植物、地质与山间的抗战遗迹。“我们打造‘食养、动养、疗养、心养’体系。游客来，呼吸的是顶级空气，吃的是道地药膳，走的是康养步道，听的是抗战故事、道家钟声。身心都能安顿下来。”

“这直接惠及百姓吗？”我问。

“太直接了。”她语气肯定，“游客多了，消费就来了。原来只能自产自吃的烟竹笋、霉豆渣、洗水茶、黄精酒，现在成了畅销的旅游商品。山脚下的云山村，几乎家家户户都做点特产来卖。老廖家光靠卖他媳妇做的正宗霉豆渣和黄精酒，去年就多了五万多元收入。康养酒店、民宿的建设运营，又解决了一批本地就业。我们测算过，深度参与旅游服务的家庭，年增收几万元不是个别现象。生态好了，风景美了，最终是让老百姓的口袋鼓了，生活美了。”

她停下脚步，望着满山苍松翠竹，语气深沉：“这一切的基础，是守得住这片绿。严格的防火制度，智能化的巡护网络，持续的造林和林相改造——这两年我们新造和改造了400多公顷林，种植了杜英、铁冬青、火力楠、红椎、台湾相思、枫香、榉木、楠木、香樟等十余种本土珍稀树种共10万余株，投入50万元对200公顷南竹进行了低改，为永续发展扎根。没有这厚厚的生态本钱，一切‘利息’都无从谈起。”

话题重回苦竹。彭佳丽眼中泛起光彩：“苦竹项目，是我们‘生态+产业+保护’的新探索。它既是经济竹，更是国宝大熊猫的天然食源。去年与岳阳中华熊猫苑签约共建基地，意义深远。未来，这里的苦竹可能成为熊猫的口粮。这意味着，乡亲们养护竹林，不仅是在经营产业，更是在参与一项神圣的国家保护事业。生态价值、经济价值、社会价值在这里融合了。”

夕阳西下，我们踏上归程。回望大云山，层峦叠嶂沐浴在金色的余晖中，山间的云雾被染上了暖色调，无尽的宝藏蕴藏其间。

李小虎们扶起的，是充满希望的幼苗；彭佳丽们筹谋的，是可持续的绿色未来。与这山、这林、这云、以及因这片绿色而焕发新生的百姓生活，汇成一部动人的森林交响诗。（李利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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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