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06 17:48:16
文|莫鹤群

引子
乙巳年腊月十九,微雨润如酥,田野新绿初萌。萧沛苍先生与蔡皋先生,偕一众艺友,踏着浸透晨光的田埂,赴王家洲之约。村口处,一栋栋素白的建筑静卧,如一朵朵停驻的云,那是魏春雨先生“顺野而生”的巧思,藏着乡野的温润与艺术的清灵。
主理人贺书俊前日还在指挥工人搬运青竹,竹节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恍若昔日岳麓山下,今天又与踏春观展的人论艺聊天,茶盏轻叩,余韵声声。蔡皋抚着泛黄的旧画稿,纸边微卷,松节油的气息隔了三四十年依然隐约可辨。她指尖轻点一处留白,笑道:“这未完成的线,倒像春芽在土里暗自用力。”几个村童扒在窗边张望,萧沛苍索性推开窗,春风携着泥土的芬芳涌入,他指着竹帘筛落的光影,打趣道:“瞧,这便是‘疏帘铺淡月’了。”众人会心一笑——原来最时新的意境,古人早已在诗里悄悄种下。
蔡皋先生念起旧事:上世纪60年代,她从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株洲偏远的太湖乡小学当语文老师。乡村教学的六年,成了她生命里最珍贵的馈赠。在牛棚里,农妇为她铺上厚厚的稻草,让她在困顿中,也能安睡在蓬松的温暖里;她口中吟出的半阙宋词,邻旁菜畦的农妇竟能以悠扬的俚歌相和。笑声惊起麻雀,扑棱棱掠过土墙,宛如宣纸上偶然飞溅的墨点笔端奔涌而出——它们早已长在她的眼睛里,融在她的呼吸里,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也正因这份烟火温情,她的画笔,总在描绘朴素生命的顽强与坚韧,藏着人们对爱、自然、和平与美好的所有渴望。后来创作绘本《桃花源的故事》,这段困顿却温暖的日子,成了她最饱满的艺术激情源泉。“中国乡野的美,闭上眼睛都是,不用找道具,就能画下来。”她说这话时,眼里满是眷恋。
她一生都在坚持,要保护儿童的审美趣味,引导孩子们用艺术的眼光审视生活。《桃花源记》《花木兰》《宝儿》《晒龙袍的六月六》……一本本绘本,是她为孩子们搭建的桥梁,带着他们读懂国学经典,触摸传统文化背后的温度与力量。
未干的油彩、新培的泥土、窗棂上孩童好奇的指印,都在夜色里,沉默又热烈地生长。原来艺术与春天,本就是同一种事物——都根植于乡野最深厚的温柔,都终将刻写在每一颗渴望美的心灵之中。

归壤:旧梦新温,初心未改
回到渌口,像轻轻翻开一本蒙尘的旧写生簿。风是旧相识,光是老面孔,草木的呼吸、泥土的潮气,乃至过往人影的温度,都亲切地扑面而来。这次归来,是心里那颗沉睡了半个世纪的种子,终于听见了故土的呼唤,循着牵挂,如期赴约。
那些散落在速写本与油画布上的辰光,究竟是多久以前的日子了?它们和渌江水一样,安静地流走,却从未真正消散。如今重新检视,竟发觉萧沛苍先生的油画,笔意愈发沉静耐看;蔡皋先生的水粉,颜色依旧跳脱鲜活,像刚从田里摘来的野花,带着露水的灵气。

记忆并未褪色,反而纷沓而至,一切都如昨日般真切。原来记忆从不是刻意挽留,而是当初曾以全然的真,活过、爱过、画过。那开得泼天泼地的紫云英,河埠头随波轻晃的乌篷船,覆雪时静默的小屋,春日里席卷视野的油菜花田……这些最平常的“平常”,拼凑成了生命里最坚实的“真”。
这份真,是田野里的花,不为谁的欣赏,只遵从四时的号令,年复一年,坦荡而热烈地怒放。渌口赠与萧沛苍、蔡皋伉俪的二十一年光阴,铺就的正是这层“真”的底色,刻在他们的骨子里,融在每一笔笔墨之中。

笔墨:一静一闹,皆是初心
萧沛苍先生喜静,性子温和,他的画笔,却喧响着万物的生机。芦苇的萧疏、山石的崚嶒、冬日荷塘的枯寂与丰饶、秋林的斑斓与沉静……每一样,都被他画得入木三分。那幅《南塘·温润》里的绿,绝非单调的色泽,而是千百种绿,在池面上低徊、交融、窃窃私语。他的画布是静谧的,静到能听见时光与生命,在其中暗暗滋长的声音。

艺术批评家尚辉曾评他:“他的画不离眼前景,却不只是照猫画虎,把抽象藏在笔墨里,寻常草木都成了心里话。”他画残荷,有文人画的淡远;画山石,是自己心底的观照与自省。九十高龄的史鹏先生看了《南塘》,欣然题诗赠他,字字都说到了他心坎里,道尽了他笔墨间的荣枯之思与赤子之心。

蔡皋先生则偏爱热闹,性子鲜活,她笔下的花草,总是挤挤挨挨、喧哗嬉闹,看似无章无法,却洋溢着孩子般纯粹的欢喜,藏着最动人的烟火气。而当她的手触到宣纸与墨彩,当年稻田里的风、光,还有人群劳作的身影,便无需召唤,自动从笔端奔涌而出——它们早已长在她的眼睛里,融在她的呼吸里,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画画与种田,有何分别呢?都是一个‘种’字。”蔡皋先生这样说。人生于世,无非也是一个“种”的过程,种花、种草,终究是在耕耘自己心田里的春天。你只需相信时节,诚实地埋下种子,时候到了,它自会破土,向着光亮生长。
画画时,要有“我”的观照与情感,更要能“忘我”,将全副精神都种进那方寸画布之中。那一刻,人便如画中的一茎草、一片叶,褪去浮躁,获得了与万物同频的自在与从容。

筑馆:顺野而生,藏春于壤
眼前这场展览,绝非简单的作品陈列,它更像是一次郑重其事的“春播”,播下艺术的种子,也播下对故土的眷恋。
王家洲乡村美术馆,托赖魏春雨教授的巧思与敬意,仿佛是从这片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谦逊地伏在田野之间,不张扬、不刻意。“老祖宗的文化够我们用一辈子,就怕丢了本真。”魏春雨教授说,建筑师要知道从哪儿来,才知道往哪儿去,好的建筑,该顺着山野呼吸,贴合乡村的烟火气,而非城市美术馆的简单翻版。
这小小的馆,是一群人梦想的延伸。空间虽不大,却藏着大大的心意——我们希望它的每个角落,都住着一个不一样的春天,住着艺术与乡野的深情相拥。
种春:艺术归乡,生生不息
美术馆主理人贺书俊说,这栋扎根乡村的文化地标,不只是一场展览的载体,更是乡村文化振兴的生动实践。他愿借着这场展,让艺术走出殿堂,回归乡土,激活乡村的文化生态,让更多人看见,艺术从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长在日子里,藏在烟火中。

画画、教书、编书,乃至促成这样一座小馆的诞生,与农人种花种草,又有何异?都是在将心里那一点未曾熄灭的光,那一点对美的确信,那一点对土地的温情,悉心埋下,然后交付给时间,静静等待它生根、发芽、开花。
美是活泼的,是流动的。它是画布上色彩微妙的涟漪,是建筑中随着步履移动而变幻的光影,也是花草间所封存的、某个午后的全部记忆。美有千万种容颜,堂皇的山茶是美,田埂边摇曳的狗尾草,又何尝不是一种倔强又可爱的美?
关键只在于看世界的眼——须得带点不曾被世故磨灭的天真,带点“我偏要这样看”的固执,如同孩童第一次认识春天那般,充满新鲜与惊喜。
感恩渌口,这片浇灌了萧沛苍、蔡皋伉俪青春的土地,给了他们最真的底色;感恩悠悠岁月,这位最富耐心也最公正的园丁,滋养着每一份热爱与坚守;更感恩此刻步入这里的每一位你,你们眼中好奇的、探寻的光,才是这座美术馆真正的、流动的春天。
愿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永远保留这样一小块地。时常俯身打理,不忘时时播种。
种花,种草,种下一个又一个,生生不息的春天。
责编:龙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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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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