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佳琛 吴果中 2026-02-04 16:51:25

乡村振兴不仅是经济社会发展方式的深刻变革,也是一次信息传播生态与乡土社会形态的重塑过程。在数字浪潮奔涌的当下,媒介已超越单纯的记录者与传声筒角色,日益成为激活内生动力、凝聚社会共识、创新治理模式的重要实践力量。媒介融合与传播创新,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与深度,嵌入并推动着乡村振兴战略的历史进程。
本组策划聚焦于这一时代命题,旨在从多元视角出发,系统探寻媒介与乡村互动的崭新逻辑。三篇文章层层递进,共同勾勒出一幅立体图景:从主流媒体如何优化舆论动员路径、承担“举旗定向”的使命,到短视频平台如何在“去中心”与“再中心”的张力中构筑富有活力的民间话语场域,再到数字媒介深度融入乡村治理所带来的机遇与挑战。这些研究分别着眼于顶层引导、民间表达与基层治理革新,既呈现技术赋能带来的效率提升,亦冷静审视其背后潜藏的数字鸿沟、指尖形式主义与治理伦理等深层问题。
本组探讨力图超越单纯的技术工具视角,呼唤一种更具包容性、人文关怀与系统思维的乡村传播观及实践观。我们期望通过对这些前沿议题的梳理与反思,能够为探索一条适应中国国情、富有生命力的乡村现代化传播路径贡献一份绵薄而坚定的思想力量。
文/兰佳琛 吴果中
一、研究背景与问题的提出
当下,以抖音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通过瞬时传播与无限链接的技术特性,将乡村的物理空间压缩为可被实时即时观看的数字化景观,原本受制于地理区隔的乡村空间,借助着数字技术重新定义着“附近”的社会关系与文化表达形态,同时也重塑着中国乡村形象的传播生态。
传统专业媒介权威地位被打破,不同个人、组织或群体通过多向传播重新定义了信息选择与加工的程序与形式,“去中心化”媒介语境出现并形成了新型拟态环境。然而,互联网的去中心化与中心化的关系是辩证统一的。换句话说,话语表达是去中心化的,话语传播却是中心化的。既有研究往往聚焦于去中心化语境下的乡村自媒体实践,却忽略了去中心化的技术特性与再中心化的实践逻辑催生了乡村传播的新范式。
由此,本研究提出以下研究问题:在去中心化的互联网技术语境之下,抖音如何通过官方与民间话语的交互式实践,形成“再中心化”的乡村形象传播新秩序?这一研究可以从两个方面阐述其价值:第一,突破了单一主体视角的局限,关注官方与民间话语空间的互动关系;第二,通过分析双重话语空间的交错与互动,揭示了乡村形象建构中的话语权力分配与动态平衡,为官方媒体与自媒体的未来实践提供了理论指导,助力新时代乡村振兴。
二、乡村传播中的自媒体:去中心化背景下短视频新农人的崛起与话语实践
(一)“新农人”自媒体的崛起
传统报刊时期,传播模式以“传者中心”为主导,报刊更多作为“权威声音”的载体,而非农民自主表达的平台,农民作为受众,只能被动接收信息,反馈渠道有限。李乐研究发现晋冀鲁豫《人民日报》在土改时期主要承担政策宣导功能,通过刊登土地法条文、工作动态等信息,将党的方针政策单向传递至乡村。而随着电视媒介的广泛普及,参与式影像才赋予了农民更多的表达权。韩鸿指出中国参与式影像最早出现在乡村地区,在中国乡村建设发挥了多重作用。但其传播仍受限于专业设备和制作门槛,参与范围较小,更多局限于社区内部,农民尚未形成大规模的自主传播能力。
近年来,技术迭代不断降低传播门槛,农村地区互联网基础设施建设得到全面强化,短视频这一传播媒介强势介入“三农”领域。短视频不仅是农民自我表达的工具,更嵌入乡村建设之中,新农人就籍崛起。新农人的崛起是技术赋权与乡村社会数字化转型的双重产物。数字技术的迭代升级通过降低传播门槛实现了权力关系的重新配置,移动终端的普及和算法技术的成熟也使得内容生产不再是专业机构的垄断领域。从报纸到短视频,农民从信息接收者发展为内容生产者。从参与式影像到短视频,更广泛的农民群体加入到乡村传播中来,形成了“人人传播”的数字化格局。
(二)乡村自媒体短视频的话语实践
短视频技术通过可见性赋权,加速了乡村传播从“被书写”到“自主言说”的范式转型。乡村短视频创作者通过具身化的生活经验书写与乡土记忆的符号化转译,在赛博空间建构起“媒介真实”与“想象共同体”交织的乡村镜像,以平民化叙事建构起多元立体的乡村形象谱系,形成具有主体性的话语实践场域。
这些“新农人”媒介实践本质上是一种兼具文化自觉与技术赋权的数字劳动,这种自觉的本源在于分享乡村生活,并在虚拟的社会空间中强化内心深处的乡土记忆和乡土情怀,增强乡村共同体意识。
此外,抖音短视频平台中的内容种类繁多,点赞、评论和分享的功能将兴趣和价值观相似的用户联系在一起,构建了更为丰富的社交关系网络。在抖音的“新农人计划”话题下,用户基于对乡村消费内容的共同关注和喜好进行交流。这一过程反映了自媒体乡村短视频既满足了城市居民的乡土情怀和对乡村图景的乌托邦式想象,也满足了乡村居民的自我展演和乡土认同,也激励“新农人”的内容生产与媒介行动。
三、再中心化:抖音短视频乡村传播话语的交互式实践
互联网技术的发展在架构中呈现去中心化的趋势,TCP/IP协议的统一和对于域名系统与根服务器等基础资源的争夺催生了中心化管理体制的诞生,实际在组织上体现出中心化的力量[6]。在去中心化背景下诞生的抖音短视频,新的中心何以形成,再中心化如何实现,成为重要问题。回答这一问题,就要从传统中心谈起。
(一)短视频乡村传播中的主流媒体转型
从以人民日报社等大型传媒集团为代表的“中央厨房”模式的探索,到以县级融媒体中心为建设主体的进一步发展,再到推进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我国传统官方媒体的媒介融合之路正向纵深推进。
置身传播秩序重构的数字化浪潮中,社会主义主流媒体的根本属性始终不变。抖音短视频官方话语空间依旧以短视频新闻为主,乡村形象建构仍是在宏观层面宣传人民喜闻乐见的中国式现代化乡村,以宏观的、俯瞰式的视角呈现乡村振兴战略、乡村相关人物事迹等内容,注重事实陈述与政策传达,展示乡村发展成果、农业科技进步、党和国家对乡村的重视等,将党和国家隐喻为乡村振兴这艘大船的领航者与护航者,象征着在党和国家关怀支持下,中国乡村正大步迈向充满希望的新时代,实现从落后到进步、从传统到现代的伟大跨越,展现乡村发展的无限潜力与光明前景。
官方媒体宏观叙事范式虽然有效宣传了乡村建设,宣传与强调乡村发展是在国家整体布局与多方力量共同作用下的系统性工程,但却在一定程度上微观层面缺位,主流媒体与大众间始终存在着隐形鸿沟。
(二)话语场域融合中的传播再中心
可观可感的抖音短视频为官方与民间的双重话语空间在公共议题上协商与博弈提供新媒介平台,权威的宣传语态与新兴的草根语态形成复杂的传播张力。当官方叙事遭遇民间表达时,两种话语体系的价值取向差异凸显:前者追求社会效益最大化,强调集体认同建构;后者遵循流量变现逻辑,侧重个体思想传递。
官方传播主体往往聚焦于乡村的发展成就、驻村干部事迹等正向新闻素材进行制度性传播,坚持在宏观层面塑造中国式现代化乡村形象,试图对大众进行情感性说服,在认知层面建构“美好乡村——政策成效”的符号化关联,从而增强民族凝聚力和乡村认同感,并对民间话语的实践进行引导。由此,自媒体塑造的乡村形象往往是在官方所构建的美好的中国式现代化乡村形象的基础上的扩展和重构。民间短视频通过独特的个人风格特色和叙事细节,延续了传统影视的逼真性,强化了自媒体的传播效果,填补了官方话语在乡村形象微观叙事中的不足。
短视频的官方话语与民间话语这种协商性传播范式的核心价值在于,既保持主流意识形态的导向功能,又释放民间文化的创新活力,试图在数字文明维度实现乡村振兴的符号化建构与实体化发展的辩证统一。
当下,协商性传播范式正顺应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之路,朝向融合范式发展。顺应系统性变革,纵深发展的媒介融合将超越技术层面的整合,升华为叙事范式与价值取向的深度交融。协商性传播范式的短视频乡村传播,呈现出官方话语与民间话语在数字传播生态中形成互补性的拟态环境建构,在时空维度上共同拓展着乡村形象的媒介边界。新媒体技术的演进正在重构传统传播场域中的权力边界,促使官方与非官方间的界限逐渐模糊。官方媒体的宣传性话语与自媒体的日常性话语看似有所不同,实则在抖音短视频平台正朝着新型的互文性对话机制发展,逐渐实现从话语协商向话语场域融合转变。话语场域融合强调的核心在于OGC与UGC的将不存在明显边界。这要求官方媒体在履行信息传播、舆论引导等媒体职责之外,还应对自身的技术研发能力等进行全方位系统性升级,从而深度参与社会事务,为全媒体传播生态提供更广泛的民间力量与更多元的观察视角[7]。例如,《人民日报》与“沂蒙二姐”在第30个读书日“共创”短视频,将人民日报的权威性与沂蒙二姐的亲民风格深度融合,将文化振兴理念融入“乡村+阅读”叙事。
四、迈向液态乡村传播的未来
数字技术浪潮正加速着官方与民间、专业与业余、传播者与受众的界限模糊,在乡村传播议题上,“再中心化”实际是抖音短视频在官方话语乡村叙事的“正能量”导向与民间话语的草根创作表达这一互动与融合的语境之下实现。从协商向融合的转变是数字媒介对公共传播空间的结构性重塑后的必然趋势,在由技术主导的去中心化过程和平台主导的再中心化过程中,只有如此,官方媒体才能在非政治传播方面重塑主流媒体中心地位,自媒体才能深度参与乡村传播,并在话语场域实现引导和重塑交往理性。
在今天,社交媒体的繁荣和智能技术的飞速发展使得数字化已然成为人类生存的典型特征。抖音短视频平台的崛起,加速着乡村传播进入一个全新的生态阶段。但技术的去中心化并非绝对的,这种技术赋权表面上看似消解了传统媒体的话语垄断,实则催生了新的话语中心。个体成为信息的生产者、传播者和加速者,成为“新的中心”,本质上就是个体已经成为网络社会基本的连接要素[8]。平台资本通过流量分配规则重塑乡村叙事,将农民的日常生活转化为可供观看的景观。在算法逻辑、流量之上的作用下,众声喧哗的互联网向“再中心化”发展,顺应系统性变革的主流媒体只有部分自媒体才能在海量的信息浪潮和数以亿计的网络节点中获得平台青睐和政策倾斜,与主流媒体一同成为乡村传播的重要力量,呈现出政策话语与生活实践相互渗透的新型传播图景。
未来,官方话语空间下官方媒体建构的“制度真实”与民间话语空间下自媒体叙事孕育的“情感真实”相融合、才是共同构成乡村形象的理想取向,并最终在话语融合中维系宣传逻辑与人文关怀、公共理性与流量逻辑的辩证统一,乡村振兴也有望在官方与民间的新媒体话语场域融合中把握新契机,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
【基金资助:国家级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项目“双重话语空间视域下抖音短视频的中国乡村形象建构研究”(S202410542055)】
(作者兰佳琛系湖南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2级本科生;吴果中系该院新闻系主任,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湖南省芙蓉学者特聘教授)
摘自《华声·传播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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