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指尖,是我攥紧的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30 15:46:26

张拥军(笔名:仲升)

题记

以指为锚,牵住生之希望;以爱为光,照亮归之坦途。

今日是腊月十一,母亲转入ICU的第二十个清晨。上午十时零四分,我获准进入探视。推开那道厚重的门,消毒水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时间的流动在这里被重新定义——不以日月轮转,不以晨昏交替,唯以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唯以输液管中坠落的液滴,更以母亲或许会悄然轻抬的指尖,那是我此刻唯一能攥紧的光。

目光最先落定在母亲床头的监护仪上。迈瑞监护仪幽微的屏幕光,映彻着病房里所有的焦灼与期盼。心率八十次/分——那道绿色波形线在山峦般的起伏里,划出平缓却倔强的轨迹,如一脉疲惫却从未断流的溪泉。血压一百五十九/三十四毫米汞柱——收缩压的数值偏高,似一缕藏于肌理的紧绷,舒张压却低得让人心尖骤然一沉。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六——这数字是阴霾罅隙间的一痕晴空,是呼吸机与母亲残存肺功能,共同托举的生之底气。呼吸频率二十六次/分——频次稍促,是身体在无声地呐喊,是生命与呼吸机送气节律,竭力相融的执着印记。而我心底最切的盼,是这跳动数值旁,能有母亲指尖的微澜,那束独属于我的微光。

我俯身,鼻尖几乎贴近那张病床。“妈。”我用气声轻唤,生怕惊扰了缠绕在她周身的管线。蓝白条纹病号服下,是她日渐清瘦单薄的身躯。我轻轻握住她露在被褥外的手——这只曾为我纳过千层底、捏过团圆饺、拂过腮边泪的手,此刻无力地蜷着,指间还夹着血氧探头。这双手,曾予我半生暖意,如今更是我掌心攥紧的、唯一的光。

“我们都在呢。”我以拇指摩挲她手背上密布的针眼,那些青紫色的淤痕,是岁月与病痛刻下的斑驳印记。忽然,她的食指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轻得似落羽无痕,却在我胸腔里掀起海啸,那束沉寂许久的光,骤然刺破阴霾,灼灼发亮。我屏住呼吸,见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泪。那泪顺着皱纹的沟壑蜿蜒而下,在监护仪的冷光里,闪着细碎的微光,如暗夜中不肯熄灭的星火,与指尖那缕微弱力道相融,凝成世间最暖的光亮。

“您听见了,是不是?”我的声音已然哽咽。她没能睁开眼,指尖却又动了动,这一次力道更甚,像溺水者死死攥住一截浮木,像寒夜里紧紧抱住一缕暖意,更像母亲拼尽全身气力,为我递来一束不灭的光。

我急忙将她的掌心贴住我的脸颊。“抓住了,妈,我在这儿。”她的指尖触到我温热的肌肤,便稳稳地停驻了。那只手很凉,凉得似腊月里的朔风,却让我浑身都暖了起来,暖得眼眶发烫——我终究攥紧了这束光,攥紧了母亲藏于心底的牵挂与念想。

就在这温情缱绻的时刻,余光扫过那台迈瑞设备。屏幕上,代表心电的绿红线条彼此追逐、交错,勾勒着生命起伏的轨迹;旁侧的仪器默然绘制着内环境的波动曲线,记录着身体里无声的鏖战。输液管连接着药液与她的静脉,似一条条纤细却坚韧的生命补给线,源源不断输送着生的希望。她身上紫白条纹的被褥,成了这满室仪器与管线的冰冷世界里,唯一一抹柔软的、属于“人”的温度,属于家的余温;而母亲的指尖,便是这寒凉世界里,最亮的一束光。

然而,我离去后不久,第二张监测画面便传了过来——心率一度跌至四十点一次/分,屏幕上方甚至闪过“OFF”的警示标识。那份惊心动魄,虽未亲见,却足以让守在窗外的我瞬间如坠冰窟,周身血液仿佛都凝住了。那骤然跌落的数字,是生命战场上一次猝不及防的伏击,是母亲生命之舟遭遇的汹涌暗流,更险些将我掌心攥紧的那束光,彻底熄灭在风雨里。这也便解释了,为何上午拔管的殷切期盼,最终化作医生们“再三评估”后,那份沉甸甸的慎重暂停。

也正是这一刻,我才真正读懂了母亲那滴泪的重量,读懂了指尖一勾的千钧力道——原来在心率骤降之前,在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刹那,她早已拼尽全力,穿透病痛的重重迷雾,给了我最郑重的应答,为我点亮了那束不肯熄灭的光。那一勾指尖,那滴清泪,从来不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而是跨越生死边界的亲情确认,是她拼尽气力握住我、为我留存的光。

傍晚六点半,蓝医生的短信准时亮起:“主任和上级医师再三评估,今天先做血滤,明天再评估拔管时机。”“再三评估”四字,此刻被赋予了最沉重的注脚——它藏着上午那看似平稳的百分之九十六血氧里的隐忧,裹着午后那惊险四十次心跳里的凶险,更盛着母亲眼角那滴泪的温度,和指尖勾住的、不曾熄灭的微弱光亮,那是我日夜坚守的底气。

原来评估,从来不止是冰冷数据的起伏跌宕,不止是临床经验的审慎权衡。它更关乎一滴泪能否落地生根,关乎一次握手能否传递滚烫牵挂,关乎在精密仪器的刻度与温热亲情的牵绊之间,为生命寻得那条最窄却也最稳的航道,那条通往光明的归途;更关乎能否守住母亲指尖那束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

夜色再度浸染窗棂,ICU的灯光依旧不知疲倦地亮着,如永不熄灭的灯塔。我知晓,母亲此刻正经历着血滤,那台机器正替她疲惫的肾脏负重前行,滤除着生命河流里的淤塞与浑浊。我仿佛能听见血滤机低沉的嗡鸣,与呼吸机恒定的送气声交织缠绕,构成这寂静战场上,最雄浑也最揪心的背景音,每一声都重重叩击着我的心弦。我在心底一遍遍默念:愿母亲守住气力,守住那束能被我稳稳攥紧的光。

二十天了。我们从最初的手足无措、慌乱崩溃,走到如今的沉静守望、耐心等候,学会了从每一组数字的起伏里,解读生的希望;更学会了从每一次微小的回应里,确认爱的存在与力量。监护仪上跳动的,早已不只是母亲的生命体征,更是我们全家悬而未决的心;母亲眼角滑落的,也不只是生理的泪水,更是跨越病痛的牵挂,是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执念。而母亲的指尖,是这所有牵绊里最鲜活的印记,是我掌心攥紧的光——它让我彻悟,生命的刻度从来有两面:既有冰冷数字的精准,丈量着生的边界;亦有温热情感的绵长,填满了爱的缝隙。

母亲啊,您慢慢来,别急。我们早已学会在数据里读懂您的坚持,在沉默里听见您的呼唤,在每一次“评估”的间隙里,更用力地守护,更坚定地期盼。您抓住的从来不止是我的手,更是我们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心,是全家的念想与底气;而我攥紧的,也不只是您的指尖,更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光,是支撑我熬过所有寒夜的生之希望。

此刻,我摊开手掌——那里还留着您掌心的微凉,留着您指尖的触感,留着那份刻骨铭心的温度,更留着我攥紧不放的光。我深知,您从不是在远去,而是在拼尽全力,艰难地归来。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每一次微弱的心跳,每一滴无声的泪,都是您泅渡这片苦海时溅起的水花,都是您向岸边、向我们、向这烟火人间,发出的最执着的信号:我在努力,我想回家,我在为你守住这束光。

明日朝阳升起时,我会带着这掌心的余温,揣着满心的期盼,继续在窗外静静守候。等您睁开眼,看一看这个让您落泪、也值得您拼命守护的人间;等您再唤我一声“儿”,再予我一个温柔的眼神;更等能再次紧紧攥住您的指尖,攥紧这束独属于我的、永不熄灭的光。等生命之舟,缓缓驶出这最湍急的险滩,驶过这凛冽刺骨的腊月,驶向那个有暖阳、有笑容、有烟火气,有我们紧紧相握、再也不放开,光芒万丈的明天。

后记

腊月的风最寒,ICU的灯最亮,母亲的指尖最暖。二十个日夜的晨昏守望,让我终究懂得,母亲的指尖,原是我此生最该攥紧的光。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值,是生命的警戒线,亦是希望的风向标;那些无声的回应与滚烫的牵挂,是穿透病痛阴霾的力量,是支撑我们熬过漫漫长夜的底气;而母亲指尖那一缕微弱却执着的力道,是照亮前路、温暖岁月的光。愿每一份深沉的亲情,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愿每一次执着的坚守,都能迎来春暖花开;愿每一位与病痛抗争的生命,都能带着爱与期盼,平安归来;愿每个儿女,都能及时攥紧属于自己的那束光,不负岁月,不负牵挂。

作者简介

张拥军,笔名仲升,籍贯湖南宝庆(邵阳),现居北京。自幼钟情笔墨,以文字记录生活本真,描摹亲情暖意,作品深深扎根现实土壤,情感真挚浓烈,笔触细腻温润,于平凡叙事中挖掘生命的韧性与爱的力量,力求以文字传递温暖与希望。创作多聚焦亲情羁绊与生活感悟,兼具文学质感与共情力量,字里行间皆是对生命的敬畏、对亲情的珍视,怀揣对文字的赤诚,叩击文学之门,愿以笔墨抒怀,以文字暖心。

乙巳年腊月十一寒夜 仲升 记于株洲中心医院ICU病房外

责编:戴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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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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