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仲升

子夜监护仪的锐鸣，割裂除夕前的寒夜

猩红的血氧数值，钉死在刺眼的零界

你没流泪，枯瘦的食指在我掌心轻划

那断续的纹路，是你咽进喉间的千言

三楼到五楼，数十级台阶隔了阴阳岸

我攥着26床探视牌，像攥着半截救命的檀

你周身的管路，是命运缠紧的锁链

忽忆四十年前，宝庆老宅的晨光里

你为姐姐系围裙，指尖翻飞如蝶，暖透岁寒

第一日，呼吸机托着你游丝般的气息

监护屏上的波峰波谷，是机械续命的颤栗

你无泪的凝视，是生命退守的最后阵地

连宣泄的本能，都悉数献给了一呼一吸

第二日，高热蒸干了你体内所有温润

包括本该为疼痛滚落的泪痕

化验单上的数值，是免疫系统垂落的白旗

我强撑笑颜慰你安康，却懂了这笑容里

藏着最懦弱的自欺与惶急

第三日，医者的疲惫凝在眼角细纹里

言主任的寥寥数语，是寒夜破隙的星粒

原来你无力淌下的泪，早已悄悄转移

在我攥白的指节里，在医护奔忙的身影里

在每一次医嘱落笔的郑重里

第四日，体温降了一寸，希望便长了一分

翻出你年轻时的旧照，素净的确良衫，笑映草木青森

才懂你从不是不流泪，只是把泪都藏进了无人的晨昏

藏在父亲病逝的深夜，独撑家的乾坤

藏在我高考落榜的炎夏，抚我失意的伤痕

藏在姐姐远嫁的站台，望着背影，把不舍咽成无声

第五日，姐姐贴你缚着约束带的手轻唤娘亲

你的指尖忽然轻蜷，力道弱如晨光里的尘

我在心底预演一场泪奔——

预演你睁眼时，眼底的清明与温存

预演我为你拭泪，如儿时你为我拂去委屈的痕

ICU的时光被冻成冰棱，所有情感都暂存

只等一个破晓，能相拥、能诉尽思念的深

第六日，你终于睁眼，眸光浑浊却异常清醒

泪水冲破七日禁锢，汹涌如决堤的河奔

气管插管堵死了千言万语，可那双看透风霜的眼

早已道尽半生眷恋与牵萦

我俯身哽咽，贴你耳畔反复叮咛

你无力的手掌，死死攥住我的衣襟，是最后的依存

第七日，春节临近，株洲街头红灯笼挂满

年味漫过街巷，却漫不进ICU的森严

高热反扑，血压飙升，你却依旧有泪滚落腮边

从汹涌到绵长，是眼泪最韧的变奏

是生命不肯低头的执念，是母爱滚烫的箴言

妈，我终于读懂了你的眼泪

是病痛啃噬的锥心，是儿女绕膝的不舍牵念

是绝境里抓牢生的执念，是半生隐忍的母性本真

这七日煎熬，是你写给我的生命课本

字字泣血，刻进骨血，永不漫漶

愿人间烟火，容下我们母子的相守晨昏

愿岁岁年年，再无病痛扰你安稳

你的眼泪，是我此生最珍贵的遗产

教我以温柔对世事无常，以敬畏守生命本真

后记 泪中藏暖，念里安魂

七日夜的ICU，监护仪的锐鸣是刻在骨血里的钟摆，每一次波峰波谷，都牵着母子间最本能的牵绊。母亲的眼泪，曾被半生隐忍藏进无人知晓的晨昏，藏进撑起家的坚韧里，藏进护儿女周全的沉默中，直到病痛剥去所有铠甲，才汹涌着冲破禁锢，淌出半生眷恋与执念。

那泪里，有被病痛啃噬的锥心，有见儿女牵挂的滚烫不舍，有绝境中不肯低头的生之倔强，更有母性最本真的柔软与坚韧。它不是脆弱的宣泄，是历经风霜后依旧滚烫的箴言，是母亲用半生岁月，写给我最沉重也最珍贵的课本——教我懂生命的脆弱与坚韧，懂相守的可贵与温暖，懂以温柔对抗世事无常，以敬畏守护每一寸鲜活。

如今回望那冰封的时光，母亲滚落的泪滴，早已化作我余生的铠甲与软肋。铠甲护我直面风雨，软肋牵我守好人间温情。惟愿此后岁岁年年，烟火寻常，岁月温柔，母亲身安体健，我们母子相守晨昏，再无病痛惊扰，让那些隐忍的、汹涌的、滚烫的泪，都化作寻常日子里的笑意与安稳，刻进岁月长河，永不漫漶。

乙巳年冬月 记于株洲陪护之际

仲升（张拥军） 谨书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籍贯湖南宝庆（邵阳），现居北京。文风真挚质朴，善以烟火笔触写人间温情，尤工亲情题材创作，文字里藏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对故土、至亲的眷恋。作品多源于真实生活体悟，以细腻感知捕捉日常里的滚烫与厚重，力求让情感落地、让文字有温度，多篇散文、诗词记录陪护母亲的点滴岁月，尽显赤子之心与人间至情。

责编：戴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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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