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夏刚 2026-01-28 15:52:07
《拔剑欲高歌:谭嗣同传》 彭晓玲 著 作家出版社
文/王夏刚
自梁启超那篇荡气回肠的《谭嗣同传》问世以来,“谭嗣同”便成为中国近代史叙事中一个崇高的文化符号。此后,关于他的著述,或钩沉史料,或剖析思想,或考证交游,各擅胜场。然而,彭晓玲所著的《拔剑欲高歌:谭嗣同传》却带来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让我们仿佛穿越时间的帷幕,与一个更真实、血肉饱满的谭嗣同直面相对。
本书在结构上匠心独运,十章标题皆化用诗句,不仅提纲挈领,更营造出一种深沉的诗意氛围。从隐喻童年磨难的“潇潇连夜雨声多”,到概括西北游历的“短衣长剑入秦去”,再到标志思想成熟的“一天风雨写离骚”,直至生命绝响“我愿将身化明月”——这十条诗意的脉络,如同十幅精心构图的历史画卷,环环相扣,不仅形象生动地串联起谭嗣同的一生,更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奇变”紧密交织。这种布局超越了线性的生平罗列,构建起一个情感与思想逐层递进、螺旋式上升的立体空间,让读者在诗性的节奏中,体悟谭嗣同精神世界的演进与升华。
本书共分十章,每章又有分节标题,从多个层面反映了谭嗣同色彩斑斓的一生。而最令人称道之处,在于其“文史互证”的深厚功力。作者并非简单复述已知史实,而是通过深耕第一手文献,在关键处填补历史想象的空白,让人物变得可感可触。
例如,在叙述谭嗣同12岁罹患白喉的生死关头,作者并未止步于引用谭嗣同本人“短死三日,仍更苏”的自述,而是首次挖掘并引用了其父谭继洵在当时写给其伯父谭继昇家书中的详细记载。家书中的焦灼与为谭嗣同预备后事的无奈,瞬间将读者拉回那个风雨飘摇的家庭现场,让一段遥远的史料变得无比真切,凸显出传记写作的实证根基。
回到故乡、随侍秦州、受业刘蔚庐、初识傅兰雅、相遇龙头斋等章节,则分别叙述了谭嗣同在甲午战争前的人生经历和师友交往。众所周知,有关谭嗣同这段人生经历,目前存留的相关记载较少。但彭晓玲仔细梳理了谭嗣同记述中的关键史料,运用文学的语言,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形象生动的谭嗣同成长履历和师友交往图景。在“投身科考”一节,作者使用了《清代官员履历档案全编》中所收的两份谭嗣同履历档案,使读者对谭嗣同的人生履历有了更明确的认识。
同样,在“浏阳兴算”这一标志谭嗣同投身维新起点的关键事件中,作者凭借其对浏阳本土历史与家族关系的熟稔,细致梳理了其中复杂的人事网络、纠葛与世情往来,超越了以往研究多侧重理念阐发的局限,生动再现了理想在现实中扎根、萌芽的艰难过程。这种对细节的执着,使得宏大叙事下的个体挣扎与抉择格外动人。
谭嗣同的一生,充满波折。童年遭遇家庭变故的不幸,青年屡试不中的艰辛,以及在参与维新事业过程中面临的种种波折,磨炼了谭嗣同的性格,成就了其慷慨悲壮的一生。彭晓玲跳出了脸谱化的描写局限,用细腻的文笔,细心体悟谭嗣同每一个人生阶段的别样精彩。她所述写的谭嗣同,既有惊人才华,又有高洁品行;既有勇往直前的侠骨,又有千转百回的柔肠。
也因此,彭晓玲的笔触兼具史家的冷静与文学家的温情。她善于体察传主内心的幽微波澜,用细腻而富有感染力的文字,复活历史场景中的人性温度。
她写谭嗣同的敏感天性:“真是个特别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敏感,就有如此悟性。”寥寥数语,为其一生激越而悲怆的基调写下了最早的注脚。
她写西北山河对少年谭嗣同的塑造:“在宽广辽远的秦陇大地上,潼关奔腾呼啸的长河,秦岭巍峨汹涌的峰峦,祁连山凛冽灼目的雪线,都铭记着这个长剑高歌的年轻人。”磅礴的景物描写,与传主开阔胸襟、豪侠之气的形成同频共振,实现了环境、性格与命运的三重交响。
更重要的是,作者总能恰到好处地引用谭嗣同的诗文书信,真正做到“以谭证谭”。诗文不再是孤立的文本,而是融入其生命特定时刻的情感注解,使其“兄弟情、师友爱、家国恋”得以立体呈现。于是,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改革志士,更是一位情感丰沛的诗人、一位肝胆相照的朋友。
《拔剑欲高歌:谭嗣同传》的成功,在于完美地平衡了学术的严谨与文学的感染力。彭晓玲在她的《寻访谭嗣同》《谭嗣同》等作品基础上的持续深耕,使其对谭嗣同的理解达到了“沉潜体悟”的境地。她以扎实的史料为筋骨,以文学的想象为血肉,以深刻的共情为灵魂,最终让谭嗣同这个标志性人物从教科书的概念中“复生”,回归为一个有爱憎、有矛盾,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索的、真实而伟大的生命个体。
此书不仅是向湖湘先贤的深情致敬,更为当代传记文学如何书写历史人物提供了卓越范本——真正的理解,始于考据,成于文心,终于对人性光辉的深刻体认。
摘自《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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