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一呼一吸系生死，寸心寸念皆牵娘

作者：仲升

乙巳年腊八节 记于株洲市中心医院ICU门外

一、子夜临界

一月二十二日零时二十分，肾内科病房的监护仪骤然长鸣。我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血氧饱和度，在插管吸痰后从99%骤然跌至79%，终于归零。那猩红的“0”字，如利刃刺破寒夜的死寂，恰应了“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天地间只剩心头翻涌的绝望，连寒夜都显得格外凄怆。

“立即转ICU！”

从三楼到五楼的转运路上，我手中的呼吸气囊，随奔忙的脚步起伏搏动。母亲眼睑半阖，瞳孔对光反射微弱如风中残烛。“亲有疾，昼夜侍，不离床”，古人的训诫此刻成了刻入骨髓的执念，我俯身贴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娘，坚持住。”她的食指在我掌心轻划，留下断续轨迹——那是意识边缘，她留给我的最后密码。

ICU气密门闭合的刹那，世界陡然一分为二。门内，母亲卧于蓝白条纹被单下（图1），面容安详仿若沉睡，谁能知这平静之下，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护士用约束带轻固她双手时，我忽忆起四十年前，她为姐姐系围裙的模样——彼时指尖翻飞如蝶，如今却静静卧于淡蓝布带中，像两枚沉眠的茧，藏着未醒的生机。

二、第一日的机械呼吸

二十三日，时间被重新切割，以小时为刻度计量。图2定格了那个清晨：医护人员俯身床前紧急施救，监护仪闪烁着“RR过高”的黄色警示，母亲呼吸功能急剧恶化，每一口气息，都需呼吸机奋力争夺。我守在门外，心如悬旌，唯有默念“衣不解带十八年，十八年如一日耳”，以此自勉，不敢有半分松懈。

上午10:11，迈瑞SV300呼吸机开始稳定运转，屏幕显示CPAP/PSV模式（图8、9、10）——呼吸频率14次/分，分钟通气量8L，氧浓度6.3%，二氧化碳分压309mmHg。彩色波形在屏上规律起伏，那是机械托举的生命韵律，是为母亲续接的呼吸。

蓝医生指着波形图轻声道：“自主呼吸力度不足。”她身后的白板上，写着“26m”的标记（图3），那是母亲入院的时间注脚。在ICU的时空里，时间从不以日月论，唯以毫米汞柱、呼吸频次、用药剂量，丈量生命的重量。门外的我，寸步未移，只盼这机械的律动，能护得娘亲平安。

三、第二日的起伏

二十四日晨6:30，监护仪发出一组微弱却珍贵的希望数据：心率79，血压129/35，血氧98%。医疗团队当即决定，尝试下调呼吸支持力度。

“让她多试着自主呼吸。”蓝医生晨交班时，语气里藏着审慎的期许。

然希望转瞬被阴霾笼罩。下午15:20，母亲体温骤升至39.8℃，发热如预料中的风暴般轰然登陆，监护屏上蓝色“OFF”标识频频闪烁，警报暗响。“愁容又怕阿娘知，笑语温和慰母慈”，我强压心头焦灼，不敢将忧色露于言表，只盼这热浪能早日褪去。

“感染指标显著升高。”冰冷的数字，宣告并发症的侵袭：C反应蛋白156mg/L，降钙素原2.3ng/mL。阴影如潮，再度笼罩在病床之上，我攥紧拳头，唯有坚守，别无他途。

四、第三日的拉锯

二十五日凌晨1:02，体温监测屏显示39.9℃，高热不退。蓝色波形图在屏侧起伏，每一道波纹，都记录着体温与生命的焦灼对抗。长夜漫漫，我守在ICU外，听着远处零星的声响，只觉“一日之中十二时，十二时中泪不止”，泪水藏于眼底，不敢轻落，怕惊扰了门内的生命抗争。

上午10:34，Dash 4000监护仪（图5、6、7）呈现更复杂的生命图景：心率100，血压153/35，血氧98%，呼吸频率32次/分。那曾让我们稍感欣慰的98%血氧，在153/35的血压映衬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最揪心的时刻，定格在10:37——血压从140/65骤变为140/33，舒张压断崖式下跌，如一声无声警报，揪紧所有人的心。

“呼吸做功太大了。”曾主任的信息字字沉重，“吸气负压达-25cmH₂O，正常应在-10以内。”正焦虑难安之际，言主任匆匆赶来，轻声安抚我：“我已经了解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关于血液净化，我们再多观察一下，酌情选择，已经调整了一下用药，请放心，病人的治疗我一直在关注！”寥寥数语，如寒夜微光，稍稍熨帖了我们慌乱无措的心。我翻看图4中模糊的监护仪画面，那些跳动的波形与数字，此刻皆有了千斤重量，藏着生命的千钧一发。古人云“久病床前有孝子”，此刻方知，这份孝，是用焦灼与坚守熬出来的，而医护人员的守护，更是为这份坚守添了底气。

五、第四日的守望

二十六日清晨，体温终于迎来回落——从39.9℃降至38.2℃。虽未退热，那向下的趋势，已是寒夜里的微光。我心头稍松，想起“护持寒暑亦易为，最难曲折细微处”，这日夜的守望，难的从不是辛劳，是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病情变化，是怕辜负母亲的每一分坚持。

探视时分，数字有了新的注解：心率84，血压143/43，血氧99%，呼吸频率17次/分。呼吸频率从32次降至17次，意味着呼吸机支持水平，可再度下调。

母亲状态却极差，沉沉浅眠，无力回应我们的声声呼唤。短暂探视不敢久留，匆匆道别后，归家仍在焦灼等待。入夜，蓝医生的消息传来：“继续给予留管。停机三小时，出现明显呼吸困难，精神愈发萎靡，耗竭感显著。与主任会商后，决定继续给予呼吸机支持。暂未行血透，药物干预下尿量可维持，持续密切观察。”字字如石，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默念娘亲安好，静待天明。

六、第五日的微光

二十六日上午10:28，Dash 4000监护仪（图5、6）精准记录下此刻的生命数据：心率78，血压150/44，血氧97%，呼吸频率33次/分。屏上日期清晰：2026年1月26日，星期日，乙巳年腊八。

母亲较昨日稍显清醒，却依旧蜷缩在病床上，难有回应。我轻抚她的手背，能感知她指尖的微弱颤动；泪水从她深陷的眼眶缓缓渗出，藏着无尽的煎熬与念想。姐姐将脸颊轻贴她被约束的左手，母亲的手指竟开始缓慢蜷曲——那力度，仅够握紧一缕晨光，于我们而言，却重如千钧。“阿娘之心最痛儿，见儿劳瘁心伤悲”，想来母亲纵使昏沉，也知儿女守在身旁，这份心念，成了彼此支撑的力量。

蓝医生指着数据解读：“呼吸频率33次仍偏快，但血氧97%、血压整体稳定，已是向好信号。”她调出呼吸机参数（图9）补充：“PEEP从8降至4，平台压从6降至3.5，氧浓度从29%调至21%，她在主动尝试更多自主呼吸。”

“后续治疗该如何？”哥哥声音难掩颤抖。

“务必循序渐进。”蓝医生语气坚定，“待呼吸频率降至28次以下、生命体征持续稳定，再考虑脱机训练，绝不能再出现病情反复。”

我望向病房里的母亲，她微微偏头，侧影与图1中安详睡姿相似却又不同——彼时双眼紧闭，是无意识的沉眠；此刻眼中有泪，是生命意志的悄然苏醒。

七、阈限时光

母亲困守ICU的第五个日夜，时间早已被冰冷的数字重新定义。我渐渐读懂这组数字的生命语言：

心率78，是心脏在稳稳托举生命；血压150/44虽脉压差偏大，但收缩压可控，是身体在奋力维稳；血氧97%，意味着氧气输送基本无碍；呼吸频率33次虽未达标，却较昨日的38次已有明显改善，是希望在慢慢生长。

我翻遍所有影像：从母亲安详的睡颜（图1），到医护人员抢救的匆忙身影（图2、3），再到监护仪上清晰跳动的每一组数据（图5-10）。每一张图片，都是一帧生命切片，镌刻着这场生死拉锯的每一个关键瞬间，藏着不为人知的坚守与抗争。“展拜公图愧何似，如公方足为人子”，相较古人孝行，我唯愿倾尽所有，护得娘亲周全。

八、呼吸的回归

生命的转机，藏在细微的变化里。

上午的Dash 4000监护仪（图7），跳出令人心安的数字：心率78，血压149/74，血氧97%，呼吸频率31次/分。最关键的是，舒张压从44回升至74，脉压差大幅缩小，意味着血管系统正慢慢恢复弹性，生命机能在稳步归位。

SV300呼吸机屏幕（图10）上，参数持续优化：呼吸频率稳定在14次/分，PEEP维持4.4，分钟通气量调整至更贴合生理需求的状态，机械支持正悄然让位于自主呼吸。

探视时，母亲的目光竟能随我移动。我拿出图1，让她看自己安卧在被中的模样，她眼睛微微睁大，而后，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那是她清醒后的首个回应，轻若鸿毛，却重胜千钧。

那一刻，所有仪器上的数字皆有了温度：

78次心跳，是她对生命的执着回应；97%血氧，是她拼尽全力的坚持；31次呼吸频率虽仍偏快，却较三日前的38次，已是跨越性的进步。就连图2中iMEC12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都成了生命的律动，是希望在缓缓起舞。

离开病房时，冬云低垂，回程路上风雨交加。那些曾让我心惊肉跳的数字——78、150/44、97%、33，此刻不再是冰冷的读数，而是母亲从生命深渊边缘，一步步向我们走来的清晰足迹。

每一个数字的微小改善，都是她以孱弱的身躯，为自己赢得的每一寸生机。

后记

我妥善留存了ICU里的所有影像：母亲安详的睡颜，医护人员抢救的身影，监护仪跳动的数字，呼吸机变幻的参数。

这些影像与数字，共同谱就一部厚重的生命史诗。若母亲终能重获自主呼吸，待她安坐轮椅凝望夕阳、呼吸平稳深长时，我定将重新翻阅这些记录——

从血氧骤降至0，到稳定在97%；

从呼吸频率38次/分，到14次/分；

从血压153/35的危急之象，到149/74的相对平稳。

每一组数字的改善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执着守望，是医护人员精准细致的专业救治，更是母亲骨子里那份不屈不挠的求生意志。

监护仪上闪烁的数字，是现代医学的象形文字；而爱，是解读这些文字的唯一密码。它不在仪器显示的97%血氧里，而在那3%的寸寸守望中；不在标准的呼吸频率内，而在每一次艰难呼吸时，我们紧握不放的手心里；不在照片定格的瞬间里，而在每个瞬间之间，绵延不绝的牵挂与期盼中。

呼吸之间，是生死相隔的险滩，亦是爱与坚守的归岸。“母不失雏雄伴雌”，愿从此岁岁年年，母子相守，再无惊忧。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湖南宝庆（邵阳）人，现居北京，散文与诗词创作者。秉持“以笔为心，以文传情”的创作理念，深耕亲情、故土与生命主题书写，文字质朴见赤诚，情感深厚显温度。半生辗转，常怀故土之思；寸心寸念，皆系至亲安康，以笔墨记录人间真情，以赤心践行孝亲之道。

——此文献给ICU全体医护人员，感恩你们以精湛医术与赤诚仁心，为病危母亲恢复生机、守护希望！

责编：戴鹏

一审：戴鹏

二审：曾佰龙

三审：邹丽娜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