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仲升

序章

余客居京华数载，案头青瓷油茶罐未敢轻动。瓷壁凝霜，恰似母亲鬓边雪色，经年月而愈浓。暮色漫过窗棂时，指尖抚过宣纸上"慎独"二字——那是母亲早年写下的家训。墨痕虽淡，却如刀刻入髓，牵引我溯邵水而上，重回那个煤油灯影里的故乡老宅。母亲的一生，如越城岭松，历霜雪而苍劲；如资江潮，经风雨而澄澈。谨以文字为舟，载录她的坚韧与深情，敬呈吾母，亦敬呈每一位在苦难中坚守善良的平凡母亲。

正文

母亲的生命底色，是书香浸润的温润。她出身隆回县北山镇黄泥村书香门第，外祖父母为乡中望族，受传统礼教熏陶，知书达理。家中案头常置圣贤典籍，庭前槐影里总萦绕着温文谈吐，乡邻无不敬服。母亲排行老二，逢乱世仅得私塾启蒙，未获系统求学机缘，却在耳濡目染间识得千般汉字，更将"读圣贤 书，行仁义事"的家风，如湘南春雨后的新苗，悄然根植生命深处。

记忆里，煤油灯昏黄光晕漫过八仙桌，母亲捧着卷边的《增广贤文》，逐字逐句教我们兄弟姐妹认读。她从不用严苛戒律约束言行，只以朴素话语拆解做人真谛："待人要诚，做事要稳，无人见时更要守得住本心。"而"慎独"二字，是她常挂嘴边的人生信条。多少个深夜，她在灯下缝补我们磨破的衣裤，细密针脚里都藏着这二字的分量——那是无人监督时的自持，是困顿岁月里的坚守，她以一生言行，为这两个字写下了最生动的注脚。

命运的风雨，在我们幼时骤然倾覆。文革浪潮席卷而来，父母双双失业，带着一群幼弱子女被迫下放偏远村落。彼时我们尚幼，无力挣工分贴补家用，下放地村民起初闭门不纳，全家生计如悬丝飘摇。"让孩子们活下去"，这个念头如磐石压在母亲肩头。天不亮，她便背柴刀上山，晨霜沾湿裤脚，暮色漫过荆棘，在荒山野岭间寻觅枯枝。纤细肩头被柴捆磨出层层厚茧，手掌划开的伤口渗着血珠，她只以草木灰草草按压，从未在我们面前蹙过一次眉、叹过一声苦。

暮色四合时，她拖着灌铅似的身躯归来，放下柴火便直奔书桌，细细检查我们的功课。带着草木清香的手轻轻摩挲我们的头，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再难，书也不能丢。"那些年，母亲用一把柴刀劈开生活的绝境，用一盏油灯守住求学的火种，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安稳天地。她的背影在煤油灯影里被拉得很长，成了我童年最坚实的依靠，也成了刻进心底的精神脊梁。

落实政策返城后，父亲平反复职，家庭生计却未即刻顺遂。母亲未得正式安置，便在乡政府食堂做临工，洗菜切菜、洗碗刷盘，从晨光熹微忙至夜色深沉，只为赚得微薄工钱补贴家用。后来为凑齐我们的学费，她咬牙进了乡镇企业的搬运队，和男人们一起扛重物、搬货物。粗糙麻袋磨破衣衫，沉重货物压弯脊背，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透衣裤，她却从未退后半步，凭着一股韧劲扛起全家希望。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个体经营的春风吹遍乡野，母亲凭着不服输的劲头，在老屋开起小杂店。为进货，她天不亮就挤上进城的拖拉机，在颠簸山路间往返奔波，风雨无阻。寒冬日，她的手冻得开裂流血，缠上胶布便继续招呼顾客；酷暑天，汗水浸透蓝布衫，仍笑着接过邻里递来的凉茶。那些东奔西跑的日子里，她用勤劳与智慧让家渐渐有了烟火暖意，也让我们在言传身教中，读懂了何为坚韧，何为担当，何为平凡中的不凡。

岁月的风霜，在母亲年届九秩的身体上刻下深痕。心血管疾病如影随形，四次病危警报接踵而至，每一次都如惊雷炸在我们兄弟姐妹心头。乙巳年腊八前后，母亲于株洲市中心医院肾内科突发险情，血氧饱和度骤降至零，子夜时分紧急转往ICU救治，自此开启五日五夜的生命守护。从三楼到五楼转运途中，我手捏呼吸气囊奔忙，母亲眼睑半阖，指尖在我掌心轻划留痕；ICU内，机械呼吸托举生机，高热侵袭、血压陡降的数次生死拉锯接踵而来，幸有医护精准施治，言主任暖心安抚纾解忧思，我们兄妹昼夜守在门外，寸步不离。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率、血氧与呼吸频率，皆是牵动人心的生命密码；从呼吸机强力支持到参数逐步下调，从母亲无意识沉眠到眼含泪光、指尖轻颤，她凭着骨子里的坚韧意志渐趋平稳。这呼吸之间的生死险滩，终以医护仁心与亲情坚守，筑就希望之岸，护得母亲生命体征向好。万幸的是，大哥、小弟与姐姐定居株洲，我虽客居北京，也总能第一时间星夜奔赴。我们分工协作，寻医问药、日夜陪护，医院的不眠之夜，监护仪的滴答声与我们的心跳共振，每一次监测数据的波动，都牵动着全家的心弦。看着母亲在病榻上艰难呼吸，我们愈发懂得，能留住她的陪伴，便是此生最大的幸运。一次次生死较量，我们以守候为盾，以照料为矛，终将母亲从死神手中一次次拉回。

近十年来，母亲从老家迁徙，安居在株洲姐姐家中。姐姐将她的饮食起居打理得无微不至，一日三餐按需调配，按时擦洗、按摩肢体；大哥常带着新鲜水果与糕点探望，坐在轮椅旁陪她唠家乡旧事，细数往昔岁月；小弟则耐心活动她僵硬的肢体，讲些村头巷尾的新鲜事，逗她舒心。而我，唯有在忙完手头事务后，一遍遍拨通视频电话，隔着屏幕看母亲的笑容，听她念叨家常。母亲的晚年，虽困于轮椅、受困于病痛，却因儿女环绕、亲情萦绕，多了许多温暖与安稳。

对母亲而言，最大的幸福从不是物质丰裕，而是阖家团圆的热闹。每逢年节，分散各地的子孙们总会想方设法赶回株洲——远在美国、日本的孙辈带着异国特产与暖心问候，老家亲友提着自种蔬菜与手工点心，我也会提前备好北京果脯与母亲念叨的老物件，千里迢迢奔赴故园方向的团聚。那一刻，狭小的屋子挤满欢声笑语，孩子们围在母亲身边叽叽喳喳，孙辈们捧着手机给她看远方风景，母亲坐在轮椅上，脸上笑成一朵菊花，眼角皱纹里都盛满满足与欣慰。她总说："人多热闹，看着你们好好的，我就心安。"

平日里，母亲最爱的事，便是捧着手机一遍遍翻看子孙们的照片与视频。远在异地的重孙蹒跚学步的憨态，母亲一手带大、在日本求学工作的孙女分享的樱花盛景，北京我住处窗外的四季流转，老家侄孙们在田埂上奔跑的身影……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视频，她都要看上许久，嘴角不自觉上扬，有时还会轻轻抚摸屏幕，喃喃念叨："这孩子又长高了""那边的风景真好"。小小的手机，成了她连接世界的窗口，也成了她安放思念的温暖容器。

而母亲心中，最牵挂的始终是我这个客居他乡最久、很少陪伴在她身边的儿子。她的记性虽不如从前，却总能准确记得我的作息，常在我忙完工作的傍晚，准时打来电话。"北京天气冷不冷？""吃饭有没有按时？""工作别太累了，要照顾好自己"，一句句朴素的问候，穿越千里山水，温暖着我漂泊的岁月。更让我动容的是，母亲总惦记着我在外打拼的不易，将微薄的退休工资悄悄攒下，要么在视频时念叨着让姐姐转交，要么在我回家时，颤巍巍塞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拿着，买点好吃的，别太省着。"那信封里的钱不多，却沉甸甸的——她一生操劳，从未为自己多花一分钱，却总想着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女，这份深情，重逾千斤。

母亲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书香涵养品格，用坚韧战胜苦难，用大爱撑起一个家。她教我们的"慎独"之道，是"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的坚守；她面对困境的不屈之志，直面风雨的从容之态，早已化作我们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如今，轮椅困住了她的身躯，却困不住她在我们心中山高水长的身影。这份爱，如春雨润物无声，如山峦厚重绵长，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我们面对人生风雨时最坚实的底气。吾母之风，山高水长，这份深情与教诲，终将世代相传，温暖岁月，照亮前路。

跋

岁在乙巳，母亲近九十华诞，身体羸弱。遥忆少年时，母亲在煤油灯下教我认读"慎独"二字，彼时懵懂，如今方知，这二字是她一生的写照，亦是留给我们最珍贵的遗产。客居北京这些年，每当遭遇困境，总能想起母亲在山林中砍柴的倔强身影，想起她那句"再难，书也不能丢"的坚定嘱托。母亲的爱，是跨越千里的牵挂，是融入血脉的力量；母亲的风，是温润如玉的家风，是坚韧不拔的品格。

笔短情长，纸浅意深。谨以此文敬祝母亲福寿康宁，亦愿这世间所有平凡而伟大的母亲，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

仲升 记于建宁冬夜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籍贯湖南宝庆（邵阳），现居北京，散文与诗词创作者。深耕个人生命体验，尤擅以纪实笔墨描摹亲情至情，以凝练文字镌刻岁月印痕。笔下诗文多源于陪护病母的真实经历，以"慎独"家风为魂，写萱堂风骨，记寸草春晖，叙病榻相守，文字不事雕琢，于平实叙事中藏滚烫真情，于沉郁笔触中见坚守力量。秉持"以真动人，以情入心"创作理念，作品兼具文学质感与共情张力，尽显对亲情的敬畏、对家风的传承与对生命的深度思考。

责编：戴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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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