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毅龙

夜深时，你拧亮桌角那盏灯。光晕不大，刚好拢住你和面前摊开的信纸。笔悬在半空，墨迹将落未落，像你心里那些翻腾着、却还未成形状的话。白日种种，一桩桩压上心头：职场无声的硝烟，人前妥帖的微笑，父母电话那头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新闻里——远方的哭声与近处的惘然……这纷乱的世相，这具体的人生，该在哪里寻一个安稳的支点？又该如何自处？

忽然便想起了那些老话。它们静卧在泛黄的典籍里，被一代代人的体温焘着，此刻却像溪底的石子，被月光照得清澈分明，一枚枚自心底浮现。它们不是冰冷的训诫，倒像一位沉默而渊博的故人，坐在光与影的交界，静静等你发问。

他先说起“根”。“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声音很轻，却让你鼻尖一酸。你想起父亲那双总也洗不净机油纹路的手，想起母亲在灶前为你煨汤时微微佝偻的背影。从前只道是寻常，如今方知，那是生命最初的锚地。“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他提醒你，爱是向下流淌的本能，而感恩，是必须向上攀登的修行。那不仅是物质的回馈，更是当你倦极之时，想起那盏为你守候的窗灯，心头便涌起的不敢沉沦的勇气——你的生命，原是他们心血的续章。

转而论及“立”。世间熙攘，名利如潮。他说：“人犯一苟字，便不能振；人犯一俗字，便不可医。”苟且与庸俗，确是精神的两味慢性毒药。如何在人群之中保有清明的自己？“君子之交淡如水。”真正的朋友，是雪中送炭，不必终日相偎；是静默的根须，在地底悄然相连。而面对是非，“大丈夫处事，论是非，不论祸福。”这不是鼓动莽撞，而是当你目睹不公与欺凌时，那沉默背后啃噬内心的耻感，原来古人早已道破：“见侮而不斗，辱也。”气节未必总在惊天动地之处，更多时候，它只是对内心道德律令的一声清澈回应。

他再与你谈“行”。人间行走，智慧存于分寸。“对失意人，莫谈得意事。处得意日，莫忘失意时。”这是一份推己及人的厚道。“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魅力或许见于初遇的光彩，品格却藏于长久相处中的不生厌倦。而那最高的智慧，或许是“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是“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至简的黄金律令，不过四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你犹疑付出是否值得时，他只平静说道：“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与之为取。”给予，本身便是一种丰盈的获得。

个人的根扎稳了，他便引你将目光投向远方。书房外风雨淅沥，他让你细听：“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不是虚言。你所读的书，所获的智识，最终是为了理解这个复杂的世间。他告诉你，家与国本是一体：“欲安其家，必先安于国。”爱国，在今日未必尽是“捐躯赴国难”的壮烈，它更是“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自觉，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那崇高的境界，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将个体生命的脉络，织入更辽阔的图景，存在便获得了历史的重量与不朽的回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最后，他谈及生命最本质的驱动——“学”。学习，是对抗时光流逝与精神板结的唯一方法。“人而不学，其犹正墙面而立。”不学，世界便只剩眼前一堵灰墙。他提醒你求知的真谛：“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真诚是智慧的起点。更关键的是践行：“学而不能行，与不学同。”学问如饮食，“善吃者长精神，不善吃者生痰瘤。”如何“善吃”？需“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如古木的年轮，将风雨阳光默默沉淀为坚实的质地。尤须谨记勤勉与坚持：“笨鸟先飞早入林。”天资或有不同，但光阴公平，“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而那推动你一生的，正是不懈的志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道刚健，运行不止；君子立世，亦当如此。

灯光似乎更温润了些。你发觉，这一夜长谈，并非他在授予什么秘诀，而像一位沉静的匠人，帮你将散落一地的珠玉，以“修身、齐家、处世、为学、忧国”这根无形的丝线，悄然串联。它们不再是一百句孤立的箴言，而成了一挂完整的念珠，触手生温，颗颗分明。

你忽然懂得，所谓的“现实意义”，并非把古老句子生硬套用于今事，而是让那穿越千年的精神之光，照进此刻的彷徨与抉择。它不直接给你答案，而是赠你一种视角、一份底气、一种在纷繁世间如何安顿自身、理解他人、承接历史的沉稳心法。

东方既白，灯油已耗尽。你轻轻吹熄灯盏，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渐亮的晨光。那百句箴言并未消失，它们已沉入你的血脉，化作你看待父母时多一分的温柔，面对不平时多一分的勇气，独处时多一分的沉静，读书时多一分的敬畏。

你推开窗，清风涌入。这崭新的一天，世界依然充满具体的挑战与琐碎。但你此刻的心境，已悄然不同。仿佛一个重新上紧发条的钟，一艘校准了罗盘的舟。典籍的星火，终究要点亮的，是自己前行的那盏心灯。而所谓“代入”，是你终于发现：那灯里的芯，原是你自己的心绪；那灯里的油，是你自己的阅历。先贤递来的，不过是一粒安静而持久的火种。

于是，你展开信纸，写下第一行字。窗外的市声、远处的山影、手边微温的茶，连同心中那盏被古老火种点亮的新灯，一同融成了这个清晨，融成了你将要踏入的——坚实而清醒的生活。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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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