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6 09:57:57
文/张志君
夜读柳宗元,总觉得永州的山水间住着一个“野”字。
这字从《永州八记》的墨迹里轻轻走出,带着小石潭的清冽,携着西山的苍茫,在纸页间游弋。柳宗元初到永州时自称“僇人”,心怀“惴栗”,却在这片南荒之地找到了精神的出口。他“施施行,漫漫游”,与友人“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了便“相枕以卧”,做一场天地大梦。
直到那个秋日,他望见西山,“始指异之”。这一指,仿佛点醒了一个沉睡的世界。于是他“斫榛莽,焚茅茷”,劈出一条通往山巅的路。登顶后“箕踞而遨”,看群山如聚,方悟“是山之特立,不与培塿为类”。

这是文人式的“野”——在困厄中向天地寻求慰藉,在蛮荒里开辟精神的高地。千年流转,我以为这种“野”已消散于历史烟岚,却不承想,它只是换了副容颜。
消息是从手机屏幕里悄悄传出来的。千里之外,我在安徽亳州看见故乡正在经历一场温暖的狂欢。此刻,央超2026年足球邀请赛决赛刚刚落下帷幕,经过激烈鏖战,湖南永州队以一球之差憾负广东湛江队,屈居亚军。然而胜负之外,有些东西远比比分更动人。

湘南的寒风能刺透衣衫,却穿不透体育场蒸腾的人气。画面里最动人的不是绿茵场上的奔跑,而是看台高处的一床棉被——一个汉子把自己裹在乡间常见的印花被里,像一只安巢高处的鸟,只露出头顶和灼灼双眼,紧紧追随着滚动的足球。那棉被的花色不是崭新的,是洗过多次、晒透日月的温润的色。这景象如此率性,又如此自然,轻轻便融化了所有现代观赛礼仪的框架,展露出一片近乎天真的痴迷。
柳宗元当年“斫榛莽,焚茅茷”,求的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今日永州人扯一床棉被御寒,是以血肉之躯的“野”,拥抱一场从草根里长出的竞技。这“野”,野得憨拙,又野得真挚——正如他们的足球之路:从2025年湘超联赛的“告化子场地到告化子队”的戏称中起步,硬是在简陋中踢出了名堂,最终捧起了冠军奖杯;到今日央超赛场,虽败犹荣,风度依然。这份“野”,是骨子里的不认命。
这份野气是有根源的。想起《捕蛇者说》里的蒋氏,永州先民世居“触风雨,犯寒暑”之地,骨子里养成了与命运周旋的韧劲。那“黑质而白章”的异蛇,是致命的威胁,却也是生存的转机。在这片土地上,人们自古就懂得在绝境中寻找出路、在荒芜里培育春光。
昔日“永州八记”开辟了山水审美的新境,今日绿茵场上“永冲锋”的呐喊,何尝不是同一种精神在时光两岸的回响?他们以“耍”的从容心态,从“告化子”的起点,到湘超冠军的荣耀,再到广邀南北“草根英雄”共逐“央超”星河。而当他们在调度会上说出“让世界爱上永州”的愿景时,那并非空谈,而是“手可摘星辰”的自信——这份从泥土里长出的自信,今夜在虽败犹荣的比赛中,在赛场内外展现的坚韧与风度中,让所有人清晰地看见:他们正用自己的方式,走向更辽阔的世界。

这早已超越了竞技本身。场上的奔跑呼喊,场外的鼎沸乡音,小摊上油茶蒸腾的热气,网络上亿万乡友的隔空应和,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场域。这“野”,从一个人的炽热蔓延成一群人的呼吸,让散落四方的游子触到归根的脉络,让远来的客人在质朴却赤诚的款待里,触摸到这座古城最真实的心跳。
屏幕暗去时,我想象潇湘二水仍在夜色里静静汇流,西山仍沐浴着千年前的月光。柳子厚“穷山之高”后“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今日的欢腾与坦然,亦是另一种“倾壶而醉”,醉于共同的期许与乡愁,醉于从“告化子”到冠军、再到坦然面对得失的从容历程。
永州的“野”,从《永州八记》的“斫榛莽”中萌芽,穿过蒋氏捕蛇的寒暑,化作了今日寒夜里的一床红毯子、看台上一声“永冲锋”的呼喊、赛场上那份从底层拼搏到坦然从容的气度。它是这座城的血脉,是穿越漫长时光依然清晰可辨的印记。
在这片曾被目为“南荒”、却孕育出如此深情的土地上,“野”从未褪色。它只是从寂静的山水,走入了鲜活的人间;从文人的孤傲,化为了草根的狂欢;从“告化子”的起点,走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下一个千年,这野性又将舒展成怎样的风景?
或许答案就在每一次“披草而坐,倾壶而醉”的当下,在每一次从泥土中生根发芽、不问得失只为热爱的拼搏里——那是最古老的精神,以最新鲜的模样活着。
2026年1月24日深夜于安徽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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