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仲升

雪落寂然，心有旧痕。

拾一缕雪光，打捞沉在岁月河床里的温暖，与过往，隔窗相望。

——题记

雪落的夜晚，最宜把往事从记忆深处轻轻打捞，隔着一层蒙着薄霜的窗，远远凝望。天幕是深不见底的墨，几颗星子被江波揉碎，散落在岸边的树影与流云之间，像谁在暗色的素绸上，不经意撒了几粒霜花。这清浅的光，漫过礁石，漫过岁月的堤岸，也漫过心头那些被时光褶皱的牵挂。烛火将熄未熄，一丝寒气从窗缝悄然钻进来，在玻璃上晕出枝杈般的冰纹。这寒绝不刺骨，反倒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温润——像翻动一本久置——像翻动一本久置的旧书，指尖触到的那层细碎尘埃；像摩挲一件相伴半生的老物件，它回馈给我的那份沉静余温。

苔痕浸凉的小径，藏着夜的清润。那些没来得及说尽的话语，那些悄然落幕的过往，那些欲言又止的牵挂，都被这场薄雪轻轻覆盖，像是被时光温柔按下了暂停键。恍惚间，又看见外婆牵着我的手，拄着拐杖踩着咯吱作响的薄雪，走向村口的糖铺。她的掌心粗糙，布满了岁月的纹路，却像一个小小的火炉，把我冻得通红的手指，整个儿塞进她棉袄的大口袋里。那一刻，连漫天风雪都变得柔软，连脚下的积雪，都仿佛染上了掌心的温度。彼时，仿佛听见屋檐下的积雪偶尔滑落，一声清脆，轻轻砸在心上——那是岁月的叩门声，是故人的呢喃，是所有被时光带走，却在寂静里愈发清晰的深情回响。

夫夷江边的孤舟，静静依偎着岸石，像一个固执的守夜人，坚守着一场未曾言说的约定。年少时，父亲曾摇着这样一艘小船，带我去江中心看月亮。他的歌声粗犷，混着水波的潺潺声响，在空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嘹亮。如今，船还在，岸还在，只是那首伴我倾耳的歌声，早已成了记忆里的悠长回响。鸿雁无踪，江天茫茫，一缕怅惘，顺着水面漫开，悄悄漫过心堤。岸边的老柳，披着一层稀薄的烟霭，枯枝轻轻划过夜空，像是在唤醒一个沉睡的梦。梦里的温度从未冷却：老街的灯火，灯下的闲谈，掌心的暖意，眼底的星光，那些细碎的温暖瞬间，都在记忆里慢慢发酵，酿成了一份绵长的回甘。

案头的香烛已然燃尽，余味却像一缕扯不断的丝线，在空气中袅袅萦绕，牵着我的目光，慢慢落在墙角那架蒙尘的古琴上。它静默伫立，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无声守护着一段再也无法复刻的时光。

犹记儿时，每逢雪落，母亲总会净手焚香，端坐于琴前。她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流淌出的琴音，清冽如窗外的雪，温润如掌心的暖。那不是丝竹管弦的喧闹，而是雪落大地的私语，是岁月安然的呢喃，轻轻覆盖了整个雪夜。我常常依偎在她的肩头，在这纯净的琴音里，沉入一个又一个甜蜜的梦乡。那时的她，身姿挺拔，眼中有光，指下既有风雷气象，也有烟火温情，那一曲曲琴音，便是她为我撑起的一方无雪天地。

可时光是条不回头的河，冬季里的河床早已悄然干涸。如今，九十岁高龄的母亲，被病痛磨得形销骨立。她早已远离故乡，寄身于兄弟姐姐的城市里照料余生，平日里端坐在靠轮椅代步的车上，眼睛不时凝望着远方，像一片即将被风带走的枯叶。那双曾经在琴弦上翩翩起舞、为我弹落无数风雪的手，如今只能无力地摊开，指节干瘪，再也没有了当年抚琴的力道。我曾无数次在深夜梦里惊醒，恍惚间，那熟悉的琴音又在耳畔缓缓响起，我急急起身，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空，只剩满心的怅惘，在雪夜里蔓延。客居京华的寒夜，我总爱对着窗外的雪影发呆，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回乡的车票，那墨色的字迹被指温焐得发烫，心底的念想翻涌成潮——多想即刻踏上归途，伏在母亲的轮椅旁，像儿时那样握着她的手，陪她看一场故乡的雪，听她再念叨几句陈年的旧事，哪怕只是沉默着，让时光慢些，再慢些。

琴弦久未轻拨，或许早已蒙尘生锈，可那一曲曲旋律，早已刻进我的骨血，融进我的灵魂。每当雪夜独坐，万籁俱寂，那久远的琴音，便会穿越时空的阻隔，从记忆的深处悄然浮起。它依旧清越，依旧温润，仿佛母亲的手，轻轻抚过我斑白的鬓角，驱散我所有的寒凉与孤寂。这琴音，不是简单的声波震动，是穿透生死界限的母子密语，是纵使肉身化为尘土，也能在每一个雪夜里，与我温柔相拥的永恒慰藉。我知道，这份念想早已生根，顺着夫夷江的水，漫过千里关山，落在母亲凝望的窗棂前；我盼着，盼着雪霁天晴，盼着归乡的路不再漫长，盼着能早日回到母亲身旁，把积攒了半生的思念，都化作掌心的温度，暖她余生的岁岁年年。

时光从不是无情之物，它就像这场静雪，看似掩埋了所有过往，却在万物之上，留下了最深刻的痕迹。那些远去的人，逝去的事，沉淀的情，都没有真正消散——它们化作了琴语的悠扬，化作了梦痕的温润，化作了月华的清辉，在岁月里静静流淌，带着触手可及的余温，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最不可替代的回响。

我们在雪痕里读时光，在余温中悟生命。所有的告别，都不是终点，而是为了在记忆里，一次次温柔重逢。那些被时光沉淀的深情，那些未曾言说的牵挂，终会在某个雪落的夜晚，化作一缕绵长的温柔，轻轻叩击心门，告诉我：岁月无言，却从未辜负每一份赤诚与深情。

【后记】

雪停了，天边泛起微光，地上的雪痕，正慢慢消融。

此文写罢，心中那片藏着怅惘的寒凉，也渐渐化作了温润的暖意。

生命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而记忆，是我们唯一能带走的行囊。

愿以此文，祭奠所有远去的星辰与背影，也照亮我们脚下前行的路。

雪落时，我们与往事相望；雪霁后，我们带着往事的光，笃定前行。

岁次乙巳冬月 仲升 书于京华

【作者简介】

仲升，本名张拥军，籍贯湖南邵阳，久居北京。深耕文字数十载，专攻古典诗词、抒情散文与现代诗，笔墨温润沉厚，情感赤诚绵长。作品多以乡愁、客居、亲恩、初心为核心议题，善于以烟火细节承载岁月深情，以清浅笔墨镌刻心灵印记，于寂静文字中藏世间温情，于岁月回望中悟人生回甘。多篇作品见于各类文学期刊，秉持“以心为笔，以情为墨，写人间烟火，记岁月深情”的创作理念，坚守原创初心，深耕文字沃土。

责编：昌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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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