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刚泰

冬至的风，带着清冽的凉。小院里的老桂树，又抖落一地细碎的金黄。我蹲下身，将青石台阶上的花瓣轻轻拂开，指尖触到的凉意，倏忽间便叫醒了时光——这一年，要走到头了；而我，已在教育的路上，走过了三十个春秋。

手机屏幕亮起，“冬至快乐”四个字跳出来。我笑着想起，1996年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揣着中师文凭的我，忐忑又欣喜地踏进了母校初中的校门。从课桌到讲台，身份的转变让每一次握粉笔都格外郑重。晨光里守在教室门口，看孩子们蹦蹦跳跳涌进来；暮色中送他们离校，自行车铃声混着叽叽喳喳的道别，是那段时光最动听的旋律。

六年的初中教学生涯，是青涩的，更是滚烫的。备课到深夜，为一道例题反复推敲；批改作业至凌晨，因一句“老师您辛苦了”红了眼眶。调皮的学生偷偷往我抽屉塞润喉糖，毕业季的纪念册上，歪扭的字迹写满真心；家长紧握我的手，那句“把孩子交给你，我们放心”，成了沉甸甸的责任。我悄悄为家境困难的学生垫付学费，后来收到他考上大学寄来的家乡核桃；我陪着青春期叛逆的少年在操场踱步，听他吐露不为人知的心事。那些细碎的感动，如星子缀满岁月的天空，让我读懂了教育的真谛，也给了往后岁月最温暖的底色。

2002年，全县高中教师公开竞聘的消息，点燃了我心底的火苗。函授本科的文凭，在一众名校毕业生中并不占优，可骨子里的韧劲，让我不愿服输。那个闷热的暑假，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十天。高中教材被逐字逐句啃透，二十套高考试卷被翻来覆去地练、改，铅笔芯断了一根又一根，草稿纸堆了厚厚一摞。风扇嗡嗡作响，陪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不眠夜。当竞聘成绩公布，名列前茅的名次让所有疲惫都化作释然——我终于，站上了更广阔的讲台。这一站，就是十九年。

高中校园的晨钟暮鼓，浸透着师生们的汗水与期盼。清晨六点，书声琅琅便响彻校园；晚上十点，教室的灯依旧明亮。我站在走廊尽头，看孩子们伏案苦读的身影，欣慰与心疼交织。见过他们为一道难题抓耳挠腮，也见过他们拿到录取通知书时喜极而泣；见过家长在办公室门口徘徊许久，只为问一句“孩子还有希望吗”，也见过谢师宴上，他们红着眼眶说不出完整的话。那些年，我把时间都给了学生、课堂与教案，家成了匆匆落脚的驿站，小院成了偶尔路过的风景。

再后来，我走进了教育局的大门。五年的时光，被文件、会议、报表与检查填满，每天都在和时间赛跑。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从讲台到案牍，从教师到教育管理者，我看着一份份文件从手中发出，影响着一所所学校、一个个教育者、一群群孩子，才懂得，这是另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只是，加班的深夜，总会突然想起当年的教室，想起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想起学生们齐声朗读的模样，想起抽屉里的润喉糖和写满字迹的纪念册，更想起那个盛夏，昏黄灯光下倔强的自己。那种为目标拼尽全力的纯粹，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直到这个冬至。

站在小院里，看一草一木，心中涌起久违的平静。几畦青菜鲜嫩欲滴，几盆鲜花肆意盛放，葡萄藤顺着篱笆攀爬，两株桂花树亭亭如盖，树下的小鱼塘里，锦鲤自在游弋。春日，新芽吐绿，野花绽放，锦鲤追逐着飘落的花瓣；盛夏，桂树成荫，晚风送凉，蜻蜓点水漾起层层涟漪；秋日，金桂飘香，花瓣簌簌落下，铺就一地金黄，晒干的桂花，可泡茶、可酿蜜；寒冬，枝丫疏朗，落雪覆盖，青菜畦里的点点绿意，透着生机与希望。清晨，提着水壶穿梭其间，水珠落在桂叶上晶莹透亮；傍晚，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看夕阳拉长树影，看锦鲤跃出水面溅起水花，晚风裹着桂香，沁人心脾。三餐四季，周而复始，我终于懂得，什么叫满心自在。

曾以为，人生该一路向前，追逐更高的位置、更多的成就。可三十年教育生涯的沉淀，让我明白，那些奔波与忙碌，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而非全部。

有人问我，后悔吗？后悔把最好的年华献给教育，后悔没有更早享受生活。我摇摇头。没有初中六年的青涩，便不懂教育的启蒙之美；没有高中二十四年的坚守，便不识坚持的力量；没有教育局五年的担当，便不明教育生态搭建的不易。正是这三十年的风雨兼程，让我从懵懂的中师毕业生，成长为能坦然面对生活的自己。

如今的我，依旧在教育局的岗位上忙碌，文件、会议依旧占据着大部分时光。只是，办公桌前抬头看窗外天色渐暗时，心里会惦念小院的桂树与鱼塘，惦念晚风里的桂香。

我知道，我还没真正告别车马奔波，还在为教育事业坚守。但我的心，已悄悄偏向那方小院，偏向一花一叶、一鱼一塘的宁静。那些岁月里的感动与拼劲，成了忙碌中的慰藉，提醒着我为何出发。

人生，本就是在现实与理想间穿梭，在责任与自我间寻找平衡。我会认真对待每一份文件、每一次会议，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是三十年教育生涯的延续。而夜深人静时，我会把心轻轻放回小院，放回桂花树下，放回那段藏着温暖与热爱的岁月里。

冬至，是黑夜最长的一天，也是白昼渐长的起点。就像我的人生，走过三十年的奔波忙碌，终于迎来了可以放慢脚步的时光。指尖捻起一片桂花瓣，凉意里裹着余温，恰如这三十年的岁月，有辛苦，有疲惫，更有沉甸甸的收获与温暖。

人这辈子，最高级的活法，从来不是拥有多少，而是懂得放下多少；不是走了多远，而是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于我而言，想要的不过是守着一方小院，看四季轮回，待桂花开落。即便仍在岗位奔波，只要心有小院，便永远有满心自在。

（作者系湘阴县教育局基础教育股股长 ）

责编：陈洁

一审：陈洁

二审：彭静

三审：黄维

来源：科教新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