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锅匠老陈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5-12-23 20:17:39

傅春桂

老陈其实不老,五十来岁,却长出一副略显老成的面孔,缺了一颗门牙还嘴巴子多,爱说,也挺能说,若让他停下不说话,像谁欠了他的钱,只要让他说话,便眉飞色舞起来,快活得忘了时辰,忘了忧愁。

我本不认识老陈,只看到他隔三岔五周期性地来小区修补,不一会就有一些老人拿了自家的高压锅或电炉锅来找老陈修补。老陈不慌不忙接下,仔细看了看,敲了又敲,或取下某个零件放在嘴里吹了又吹,这才抬头说多少钱,修就放下,几点来取。老人们讨价,老陈低头做他的活,说不能少了。见状,老人们不再纠缠价格,只说活要做好,老陈说这个是当然。

一个周末,我在家看NBA,老婆打电话要我送家里的两个高压锅下去。我不想下去,老婆说她要外出,钱已经付了。看完球赛后,我急匆匆赶到老陈的修补点,老陈不乐意了,数落起我来。老陈说:你这个同志,误了我的工夫不说,也枉费了你当家的心意,我要是收了钱走人,你找哪个去?我知道老陈不会走,却故意逗他:你经常收了人家的钱就跑路?老陈说:看人来,像你,不跑还等你?

老陈放下手中的活,慢条斯理地检查我的锅子,认真又细致,锅盖有一凹陷,他找了木榔头,又找了一处台阶,在上面敲打起来,直到他满意了,才拖沓着走过来。正是夏天,他上身穿一件有点破旧的汗衫,因有些年份了,汗衫上有些洞,一些地方还脱大大的一个口子,露出脊背。下身则穿一条宽松的旧军裤,是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当兵时穿过的那种,现在很难找得到了。裤腿是往上绾着的,只见两条腿上全是溃烂的疤痕,有脓水不断流出,老陈一会用手去抹,一会又从塑料袋里取出手纸,很有经验的擦拭着。

老陈在做这些时,还不时要告诉我如何保养锅子的诀窍,我没听进去,只想着他手上的脏东西会弄到我的锅子上,心里不免有些悻悻的。老陈要我有事就去忙,一小时后来取。我没有走开,问他的腿是怎么了。老陈说是糖尿病引起的。说到糖尿病,我多少有点常识,我多个同事患有这种病,保养不好,会并发综合症,很危险的。我问老陈为什么不去住院治疗,老陈说我一个修锅的,哪住得起医院?我说总不能就这样下去,要是不治……老陈打断我的话,说死是吧。我没作声,老陈笑呵呵说:早想好了,买一包药,找一个深山,挖一个坑,把自己埋了。

我莫名的心悸,沉默着不说话。老陈看出了我的心境,对我说:我想得通,人嘛,就是一死,只要不磨自己,也不磨别人,没什么大不了的。老陈从更大的尼龙袋里找出一张报纸要我坐下,这才发现,他的身后摆了四五个这种尼龙袋,里面都装得满满的。我问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袋子,他说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我并不想坐,也没有接老陈的报纸。

老陈把报纸往地上一丢,说不坐你就看嘛。我不答白,却蹲下来。老陈说,报纸上有好多西洋事,看看嘛。我瞟了一眼,这是一张本地办的省报,以前有副刊时,我是看的,取消了副刊后,我不再看了。老陈开玩笑说:你这个人不爱学习,没有文化,没文化是可怕的,什么事都不晓得。然后他讲了报纸上载的一些事情:前天晚上,就在前面XX小区,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喝了酒,从五楼跳下去,死了。晓得他为什么要跳吗?我摇摇头。老陈说:说你没文化,你还不服。翻着报纸说:看看,看看,肝癌,没钱治,不想给家人添负担,跳了楼。到头还是害了家人,要我,跳海,被浪卷走了,省事。说完这件事,老陈又说了一些别的事,也是从报上看到的,都是一些底层人的凄惨事。

老陈细细做着事,我发现他做事非常细致,锅子上有些污渍,他找出钢丝球用力搓,直到他认为干净了;锅子的边缘有些歪了,他找出专用的钢套塞进去,拿了铁锤很有分寸地敲打;只要某个地方有点问题,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做到位。然后很随意地告诉我说这是他师父教的,做事用心,做人诚实。随后叹息一声说:没人学,要带到土里去了。我说教会你的崽女嘛。老陈说他们哪看得上这手艺。他说他曾经带过一个徒弟,坐不住,跟了半个月跑了。

我突然对老陈有了好感,也产生好奇。在和老陈的交谈中,我知道他是长沙县跳马镇的,有老婆,因为这病,他和老婆离婚了,自己一个人出来荡,后来碰到了他师父,才学了这个。老陈有一个女儿就住在这个城市里,但他从来没有去找过。有一个儿子,分开过了,房子归了他。老陈出来二十多年了,一直在这一带做修补,他蹲守的点有十来个,每个点做一天,生意忙不过来时会多留一天。他说客人很信任他,等都要等到他去。他还透露了他的收入,这个数字是我收入的N倍。我说你既然有这样高的收入,为什么不去看病?他说不是没有去看,是看不起。他说住几天院,几个月的收入就没了,还说真要是住院了,收入就断了。他明白这病也是看不好的,干脆不看了。我问他崽女们难道不管吗?他说:我给不了崽女什么,也不能给他们添累。我问为什么不去找女儿?他说女儿活在城里,更难。

老陈在城里没有租房,他是做到哪个点,就在哪个点的桥下或门铺下睡一晚,那几个尼龙袋里的东西就是他的被褥和衣服等七七八八。我想象不出他的日子是怎样过的,感到有些不是滋味,对这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人怜悯起来。我说你这样子居无定所,对你的病不利。他说:就是往那条路上去的人,不怕。我说你有收入,为什么不租一个固定的地方?他说他要管这么一大片地,方圆一二十里,路上耽误的时间长了,不要做生意了。我问他晚上怎样过,他没有明白,说睡在桥洞里,人行通道里。我知道他听岔了,说你睡觉前的时间怎样打发。他说有时去小区里打打牌,有时和人喝酒聊天。我惊诧,问他还打牌喝酒?他说过一天快活一天,只要不死,这酒和牌是戒不了了。

老陈抽烟,本来我不抽的,因为前一天去看望战友,随手装了包烟在口袋。我给了老陈一支,他用油纸擦干净手,接了烟说我的锅还有几处要换东西我说换,把一包烟塞给他。老陈不肯接,我丢在他的塑料袋里,老陈不忘挤对我几句。随后说换的话要加多少钱,我说加。老陈细细摸摸的弄了一个多小时,认为满意了,才将锅子原封装好交给我。

这之后,只要看到老陈出现在小区门口,我都会过去打声招呼,老陈还是拿话埋汰我,说最近又发生了许多事,你这个不爱读书的,天下发生的事都不晓得。我说你腿还那样,他就说要死了,快了。当看到他腿好些时,我说好多了,他说这回又死不了了。我劝他少喝点酒,他说不让他喝酒才要他命。

慢慢的,一年过去了,我和老陈竟然成了老熟人,只要见了我,他老远会打招呼:不读书的,过来,我讲故事给你听。我会笑笑,顺从走过去,和他闲聊几句。当我有什么好的东西在手上,会送些给他,只要他出现在小区,我也会有心去买一份米粉或盖码饭送给他。后来,来了一个流浪汉,多少有点不清白,两人搭起了伴,小瓶子酒摆在了摊子前,他会把饭分一半给流浪汉吃。有时我买双份,老陈就不再要我买了。

今年,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老陈出现,我竟有点空落落的,才发现,我心里装下了这个老陈。我上下班本来是不走老陈摆摊的门出进院子的,却总要绕过去看看。大约三个月后,老陈来了,他正低头做活,我看到了,竟然小跑过去,在他面前“喂”了一声。老陈抬起头来,不慌不忙说:不读书的,到阎王那里走了一趟,说我“难”没有受够,不收,又回来了。我并不说话,弯腰去提他的裤腿,老陈并不制止,只说:又死不了了。

我眼里有点发热,说你这个老陈。

责编:刘瀚潞

一审:刘瀚潞

二审:易禹琳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