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楼记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5-12-05 15:59:17

文|贺永强


长沙史上只出过一个状元,在宁乡,为南宋易祓。于宁乡母亲河沩水流经城区的双月洲上,乡亲们筑“状元楼”以彰文魂、以励后学。我为慈母赴城就医之便,临江楼处购得一房取名“枕流阁”,因而每日推轩即见静卧洲心的状元楼,如一枚温润的玉玺,烙印在故乡的胸膛,也烙印在我的心房。——题记


伫立“枕流阁”轩窗之前,灰白楼墙宛如徐徐铺展的千年素宣,沈鹏先生手书“状元楼”三字,墨迹苍劲,力透岁月。那古朴的木格窗棂,是时光精心雕琢的经纬,远远望去,恍若南宋状元易祓案头那方沉静的镇纸,悄然镇住了八百余载的流光。沩江至此,奔涌的激流忽作温柔臂弯,将沙洲揽成两弯新月模样,聚出一泓凝碧玉潭。水色澄澈,如哲人明睿的凝望;日光倾泻,幻化出青蓝绿绸般的光影流转。回湾处,水流旋蓄,仿佛在默默收纳千年弦歌不绝的文脉余韵,稍作停驻,复又执着东去——恰似一艘艘承载着楚沩子弟滚烫梦想的舟船,不舍昼夜,驶向辽阔的远方。

​霞光中的状元楼。

母亲初临“枕流阁”,状元楼那飞檐斗拱披着灿灿金阳,倏然撞入她的眼帘。她久久凝望,眸子里流淌着近乎虔诚的光,轻声呢喃:“这楼……真好,是读书人盼头扎根的地方啊。”母亲只在村塾念过三年,父亲亦因家贫早早辍学。命运的寒风,曾凛冽地吹打着他们前行的道路,未来的图景常如寒雾锁江,迷茫难辨。然而,宁乡这片土地自古便有一股不息的“奇风”:乡人好读书、会读书,更崇尚读好书、读活书。这风骨,正是状元楼文脉生生不息的精魂。千百年来,无数平凡家庭如星火点点,父母们耗尽骨血,节衣缩食,唯有一个朴素的信念——愿子女以书为剑,劈开命运的藩篱!这,便是我家乡宁乡最深沉、最滚烫的灵魂底色。我的双亲,正是这浩荡传统洪流中两滴无比执拗的水珠。他们将枯槁的生命化作薪柴,义无反顾地投入教育的熔炉,坚信唯有知识的火焰,方能熔断那世代相传的困顿枷锁。

于是,身为基层干部的父亲,在带领乡亲们耕耘致富的间隙,自己亦如老黄牛般躬身拉犁,在生活的田垄上刻下深深的足迹;母亲强忍着风湿噬骨的剧痛,咬牙喂养着五六十头猪,汗珠砸落泥土的闷响,竟成了寒夜里我们姐弟诵读文章最独特的背景乐章。无数个清冷的黎明,父亲嶙峋的脊梁弯成一张满弓,奋力蹬着那辆吱呀呻吟的旧单车,在泥泞小路上疾驰,便是他射向“教育”这个遥远彼岸最质朴、也最沉重的箭矢。因托举我们求学,父母耗尽心血,最后落下满身债务。为了不负这如山岳般沉重的期待,我们姐弟三人珍惜、感恩、奋进,在那个升学率不足百分之六的贫瘠年代,竟奇迹般相继叩开了高等学府的大门!状元楼的倒影在江心轻轻摇曳,仿佛映照着当年易祓金榜题名时的万丈豪情,又似低语着他衣锦还乡后兴学育才的深挚情怀。这座楼,从此成为沩江赠予我辈最深邃的生命图腾。

父亲贺悟政老人弥留之际,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我,气息微弱,字字却如金石镌刻:“书……不能丢……要帮……帮那些念不起书的孩子……”这沉甸甸的遗愿,最终化作我心中不灭的火种,催生了“悟政农信春花助学计划”。当助学倡议发出,几十位亲友的热忱瞬间被点燃,短短两日,涓涓爱心竟汇聚成两百余万元的暖流。其中,有一位积极响应的,是当今宁乡最大网红正能量——“宁乡建伢子”。他动情地说:“我吃过没读书的苦啊!当年家里揭不开锅,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吃尽没文化的苦,才明白读书的重要。如今总算闯出点样子,就想帮帮那些像当年我一样的孩子。读书才有出路,教育才能兴家、兴乡、兴国!这是我的梦。”

​状元楼冬景。

主持状元楼修缮的本土优秀而年轻的企业家明灿,投入巨资建楼而不曾有一分钱回报,他对我发出感慨:“当年家里穷,我没读几年书,工地里摸爬滚打,个中艰辛刻骨铭心。现在有能力了,能为家乡修这座文脉之楼,让孩子们有个念想,有个激励,比赚多少钱都值!知识的力量,我们这些‘过来人’体会最深。”

母亲李春秀老人更是毫不犹豫地捧出毕生积蓄二十五万八千元,在我们姐弟三人共同的中学母校宁乡十三中种下一棵名为“春秀奖学金”的树。颁奖典礼上,她立于状元楼永恒的光影中,白发映着金辉,声音微颤却如洪钟般坚定:“宁乡,是出过状元的地方!愿这点点星火,能照亮你们脚下求学的路,更照亮你们美好人生!”台下,少年们眼中那灼灼燃烧的光芒,与我们当年何其相似!状元楼默然矗立,无声诉说着:昔日状元著作的清辉早已汇入历史长河,而一代代平凡生命对知识那不屈不挠的叩问与追寻,亦在它的巍巍身影下,凝成了血脉中奔涌不息、代代相承的共同潮音。看啊,宁乡人才辈出,科学巨擘周光召穷究寰宇奥秘,思想大家李泽厚叩问人类精神,文坛泰斗程千帆笔耕不辍传薪火……他们皆从这方水土汲取不竭的智慧,他们的名字如璀璨星辰,高悬于中华文脉的浩瀚天穹,恒久照亮着后来者的征途。

状元楼稳踞沩江双月洲基座,静默如亘古的太极之仪,昼夜不息地推转着春秋时序;其姿又如一对温婉灵动的锦鲤,在历史的长河中自在游弋,涌动着智慧的浪花。登楼极目,晨曦初染时,那长长的楼影宛若一支饱蘸了金墨的如椽巨笔,于粼粼碧波之上,挥毫书写着光明的序章;待到暮色熔金,漫天霞彩倾泻而下,层叠的飞檐恰似一方沉稳的巨砚,默默承接这天地馈赠的瑰丽,将其沉淀、酝酿,化作滋养未来的浓醇墨汁。沩江水不舍昼夜,奔涌向前,那涛声里,既有求知若渴的烈焰在升腾,更蕴含着父辈们深植于泥土、百折不挠的韧劲,在故乡大地的血脉里,激荡回响。

作者与北京大学原校长周其凤(右)合影。​

犹记“枕流阁”装修竣工之日,我的恩师,北京大学与吉林大学老校长、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其凤先生,亲临这高楼。他凭栏远眺,状元楼的雄姿盛景尽收眼底——飞檐欲接云汉,碧水带绕玉楼,仿佛有琅琅书声随波荡漾,穿越时空而来。先生慨然赞曰:“此情此景,真乃‘状元及第’之象!”言谈间,他对状元楼所象征的文脉赓续与宁乡人刻入骨髓的读书精神,流露出深沉的赞许与认同。那一刻,楼影如舟,载着先生滚烫的期许与祝福,沉入沩江的怀抱,化作永恒的涛声,回荡在岁月深处。他欣然提笔,“枕流阁”三个大字顿时墨香四溢。

尤其令人欣喜的是这份精神与文脉,亦在下一代身上焕发新枝。儿子吉翔高考前夕,香港大学校长被其才学与志向打动,特书信允诺予特殊政策招其去读书,厚爱有加。赴港求学前夕,他特意在状元楼前长久伫立。斜阳将巍峨的楼影温柔地披在他的肩头,宛若命运为这远行的游子钤下一枚古老而庄重的朱红印记——我深信,那一刻,他定是听到了,听到了八百四十年前,那位同乡、新科状元易祓从故乡启程时铿锵的足音,穿透沩江双月洲的薄雾与岁月的波涛,在浩浩江风中隐隐回响,那是先贤对后辈穿越时空的瞩望与叮咛。

如今,我倚立“枕流阁”轩窗,指尖仿佛能拂过楼身被时光精心雕琢的每一道棱线,悄然间,竟触碰到父母掌心那永不消退的厚茧与恒久的温热。心潮激荡,难以自持,一些词句便如沩江春潮般在心中奔涌汇聚,遂成《歌唱沩江上的状元楼》:

沩水千叠浪,蓄满智慧光。

少年水击三千里,鱼跃鸢飞梦启航。

状元遗余韵,两岸书声琅。

梓楠并茂汗雨路,星光熠熠照前方。

啊,东风浩荡,沩江水暖,看!灯塔巍巍,指向远洋!

状元楼,这耸立在故乡胸膛永不熄灭的灯塔,昭示着一个朴素的真理:中华文脉的星河之所以璀璨不熄,正因为总有无数平凡的双手,在接续传递着那足以穿透命运迷雾的温暖星光!这光,是母亲凝望楼宇时眸中跳动的祈盼;是寒门学子接过“农信春花”、“春秀”助学金时指尖的微颤与眼中的焰芒;是周其凤先生那声饱含深情的“状元及第”赞叹;更是千万如我父母般耗尽骨血、以教育为信仰的灵魂之火。它凝聚成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江声千载书声在,靳水一楼沩水同”——这副楼畔联语铮铮作响,诉说着文脉的永恒。从易祓故里的巷子口,到城区沩江畔的巍巍楼影;从汤汤沩水汇入湘江,直至香江维港的浩瀚烟波……状元楼所承载的,绝非供人仰望的冰冷化石,而是激荡我们以“活”的姿态读书的号角:将书卷摊开在时代的天幕下,让心灵紧贴家国的脉搏。唯有读懂圣贤字句的微言大义,更读懂脚下土地深沉的呼吸与时代潮汐的汹涌,方能在知识的海洋中汲取力量,将个人才学熔铸于苍生福祉,回应时代的深切呼唤。

从“枕流阁”眺望状元楼。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故而,我常伫立“枕流阁”轩窗,目光早已穿透粼粼波光与飞檐斗拱的形骸。那浩渺烟波,那如画洲景,那巍峨楼影,固然令人心旷神怡。而我孜孜以求的,是深烙于楼骨血中、流淌在故乡血脉里那份关于“读书与奋进”的灼热信念与永恒回响:是易祓穿透千年的精神光晕,是父母以血泪浇灌出的“读书改命”执念,是助学计划里跳动的赤诚之心,是周其凤先生滚烫的期许,更是儿子肩上那枚古老朱印所承载的传承使命。它最终凝聚成一个简单而强大的启示:唯有以活读之志,躬身入世,方能不负楼魂、不负江流、不负这生生不息的人间薪火。让状元楼的精神,化作我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磅礴动力——在历史江河与现实人生的交汇处,从容抬头看清时代的天空,坚定低头开拓自己的航程。这,便是我立于“枕流阁”上,目光穿越千载烟云,心灵与之共振的终极所求与温暖皈依。

责编: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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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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