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周登高

我已年逾古稀，偶尔忆及平生往事，才发现我竟然当了四十年老师！

四十多年前的1978年，我参加全国高考的时候，做一百个梦也不会梦到自己当老师。那时候，我的梦想是当作家，像“鲁郭茅巴老曹”一样，著作等身，名满天下。高考成绩出来时，我填的三个志愿是北大中文系，复旦中文系，武大中文系。结果呢，虽然我超过本科录取线将近30分，还是阴差阳错，被录取到了湖南师范学院益阳分院，参加为期三年的教师职业培训。

于是，三年后，自然而然地，我就当了老师，先在安化八中搞了四年，后在安化一中搞了三十年，退休后，在安化实验高中搞了六年。说实在的，初为人师，我的内心是十二分抵触的，作为孩子王，我无法实现自己的作家梦，还整日与一群未谙世事的孩子混沌一片，觉得很憋屈。然而，在古人“既来之，则安之”的启迪下，我没有弃教从政，也没有弃教从商，我在讲台上站了三年，送走了我的第一届学生。

若干年以后，我在一篇发表于《人民教育》的散文《选择》里写了我当时的感受：“记起初为人师的喜悦，从早到晚，把一颗心溶在全班学生身上，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一个个走出校门；又迎来一批，三度寒暑，又送他们远走高飞。”在这同一篇散文里，还表达了我对教师这个职业的认同：“在圣洁的教室里，向青春灿然、渴求知识的少男少女们传递人类智慧的火把，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们的人生之路。清脆脆一声“老师”，自尊心就得到满足；走上讲台，我就是这片天地的主宰。我突然发现，讲台才是我的用武之地，才是我心灵的归宿。”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已经喜欢甚至热爱教师这个职业了。

为了做好“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把作家梦藏到了心底的角落里，还给自己定了一个奋斗目标：做一个有个性的老师，做一个有学识的老师，做一个有温度的老师。此后的几十年里，我一直在朝这个目标努力。

我的学生中央戏剧学院教授、著名编剧何可可在他写的《周老师给我的一切》这篇散文里写道：“我一生中经历过上百位老师，周老师是对我影响最大、帮助也最大的老师。我不是说他是我的老师中水平最高学识最丰富的一位，而是说，他是那个在关键时刻起到了关键作用的老师。

关键时刻，是说当时我正年少，生活在一个信息极度匮乏甚至封闭的地方却对整个世界充满了认知的渴望，这时候，周老师给了我最需要的知识和观念；关键作用，是说他对我的影响不在于某个学科的某个具体的知识点，而在于认知世界的基本思维方式。我后来一直追求自由、平等的价值观，以及作为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都是在周老师的直接影响下形成的。如果不是有幸遇到周登高老师这样的人，我此后很可能还是会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但绝对不会成为真正的知识分子。”

有人说：老师就像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还用“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来赞颂老师的无私奉献精神。其实，老师这种“燃烧自己”或曰付出是有回报的。我个人的感受是，在世间所有的职业中，唯有当老师的在“燃烧自己”之后有回报，而且是那种不求回报的回报，是源源不断的回报。

我从教四十年，一直教语文，教高三语文，我不敢说自己桃李何其多，只是一年四季，总有鸿雁捎来弟子的问候；暑假春节，总有学生一伙又一伙提两瓶好酒或者提一篮水果，高呼一声，进入陋室，或高谈阔论，或浅斟慢酌 ，那情调，那气氛，让人“未言心先醉”。这种精神物资兼而有之的回报，未身临其境是体会不到的。

说到回报，我必须郑重地记下我去年经历的这件大事情。去年12月16日，这一天，天气晴朗，冬阳和煦，千千万万的家庭都在安居乐业，安享太平，可是，我家却突然大难临头了：我42岁的儿子突患急性髓系白血病，生命垂危，在湘雅附三医院抢救。我立马赶到医院，医生把我拉到病房外面，十分严肃地说：你儿子的病情十分凶险，先交20万元，等病情稳定了，还要做化疗，做骨髓移植，还有术后抗排异反应，这些费用不会低于一百万元。

我跟医生说：我儿子还年轻，救人要紧，救命要紧。我说是这么说，可实际上我已经慌得不行了。我到哪里去筹措这一百万元呢！当时在赶往附三医院的途中，我打电话发微信向至亲好友借了十多万元，自己手里有几万元，就凑齐交了20万元。这已经山穷水尽了，可是接下来还要筹措至少一百万元啊！本来呢我儿子大学毕业上班也有十多年了，也该有点积蓄吧，可是年轻人想早点实现财富自由，就与朋友合伙投资，结果是，不仅把他自己攒的钱打了铜锣，还把父母的养老钱打了铜锣。如此天塌地陷般的窘境，我该如何是好呢！

我这个人平时是比较清高比较自强的，换句话说，我是轻易不求人的。但是，在这万般无奈之下，我写了一封求助信发到了手机上的朋友圈，恳请朋友们伸出援手，救救我儿子。求助信是发出去了，能不能筹到钱，我心里完全没底。

几个小时之后，让我深感意外也深受感动的事情出现了：许多学生，还有高中大学的同学，还有一些朋友，都在转发我的求助信，并且打电话发微信，询问儿子的病情，安慰我鼓励我要挺住。之后，便是上百个学生要求加我微信，之后，便是源源不断地收到学生、同学、朋友，亲戚捐给儿子的救命钱：一百元的，两百元的， 五百元的，一千元的，两千元的，五千元的，甚至有几个学生捐一万元的。

这些学生中，有许多已经毕业二三十年了，一直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联系过，如今老师陷入困境，他们都在第一时间伸出了救援之手；其中还有我没有给他们上过课的学生，也慷慨解囊，帮我渡过难关。俗话说：众人拾柴火焰高。一周时间，我收到了捐给儿子治病的几十万元善款。如今，我儿子已经做了骨髓移植手术，病情趋于稳定，而且日日向好。借此机会，我向所有帮助过我的人鞠躬致谢！

还是当老师好！

犹记当年高考时，我是阴差阳错读了师范，当了老师。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发自内心的感慨是：为师无悔，不仅无悔，百年之后，如果有来生，我还愿意当老师。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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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