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4-05-24 17:05:41

文|周新国

父亲走了,走得很安详,就像平时睡着了一样。

办理丧事的那几天,亲戚朋友都来了,心里有好多事情缠着,那种悲伤的感觉似乎也不是十分特别。直到把事情办完、把客人送走的那一刻,突然想起平时跟朋友聊天时说到照顾病中父亲的事,父亲第四次中风后躺在床上完全不能自理,有人说老人家已经这样,没必要采取更多的医疗措施了,我总是对他们说“睡在床上总比挂在墙上好”,没想到十四个月后老父亲还是走了。

回头看到墙上父亲的遗像,想起当时说的这句话,泪水一下子就溢满了眼眶,想止也止不住,像开了闸门一样夺眶而出。人也全然不顾了平时的讲究,瘫坐在椅子上整整一个下午,任凭鼻涕和着泪水往下流,呆若木鸡似的,晚饭也没吃多少,感觉整个人像耗尽了力气一样,一时想站也站不起来。

早几年,母亲走的时候,心里的那种感受与现在比还是有点不一样,不是说母亲在心里不重要,而是母亲与疾病抗争了十多年,走的时候也走得急,走得痛快,一丁点遗憾也没有。最为关键是母亲走了还有父亲在,心里的那种失落感完全没有现在的这种程度。父亲走之前二三年,就已经患有中度的老年痴呆,记得有一天天气突然变冷,父亲看见我从外面刚回来,拄着拐杖急急地走到我面前,用手在我身上掐了掐说,天气冷呢,要多穿衣服。如今,父母亲都走了,这种叮咛和嘱咐再也听不到了。一段时间以来,一个人总是时不时想起这些事,想起父母亲在世时的点点滴滴,心里一下子就像掏空了一样无所适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只有自己知道,有父母在的人怕是难以体会。

父亲有兄弟姊妹九个,四男五女,他排第四,前面都是姐姐。爷爷过世时,最小的弟弟还只有两岁,一家人的重担全部落在了父亲身上,好在懂事的父亲早已练就了一身硬功夫,犁田耙田、抛秧下种、插田扮禾无一不精,不但学到了爷爷的本事,而且继承了爷爷的品德。爷爷在兄弟姐妹中是操心最重的一个,也是付出最多的一个。后来,父亲也跟爷爷一个样,操心重付出多。

父亲是远近出了名的长兄当父的模范,单就每年“双抢”的事来说,四兄弟家分的田加上一个吃外婆粮的妹妹分的田共计二十亩有余,这么多田在最炎热的季节既要把早稻收回来又要把晚稻插下去本来就是件十分艰难的事,一般情况下,“双抢”都是各搞各的。像我们这么一个大家庭,如果分开搞“双抢”的话,除了我们家的人员比较齐整之外,其它各家要不是连扮禾的打谷机都抬不到田里去,要不就是犁耙工夫没有办法架场,老父亲为了这么一个大家庭,每年都是把四个家庭拢在一起一桶拖,其目的是要照顾三个弟弟,生怕他们落后了赶不上季节少了收成。整个“双抢”过程中,父亲是最辛苦的一个,“全能选手”的他既要负责二十多亩田的犁耙工夫又要扮禾插田运谷子,样样事情都要他到场,一个“双抢”下来累得不成人样,还要强打精神撑着。这时候只有母亲最懂得父亲的心思,跟着累死累活也从来不在他面前吭一声,这样一来,子女们即算心里有些埋怨也只能偶尔发发小脾气。

其实父亲是有机会躲过“双抢”的,在村上工作四十年,他说组织上有几次要调他到上级部门工作,都是因为放心不下这个大家庭才没有去得成。要是去了,就没有时间回来搞“双抢”,这些脏活累活就轮不到他。我只晓得最后一次,组织上要调他到堤委会当主任,父亲跟我商量,问我去还是不去,其实我晓得,怎么讲都冇得用,沉默片刻后他还是说,我去了撇下这一大家子哦得了咯,结果还是在我意料之中。后来别人去了,退休后每月能拿六、七千元,而父亲每月只有几百元,我们可从来没有听他讲过后悔的话,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父亲一生最骄傲的事,就是崽女听话,没有受过冤枉急。父亲教崽女就是简单两句话,一是勤快,二是懂事。他从来见不得细伢子懒,记得小妹妹只有四岁半就跟我们一起下田插秧,后来三兄妹中只有她插秧速度最快。大妹妹从学校放假搭表哥的自行车回来,脚后跟被车轮子绞了一坨肉,痛得要死,第二天就跟着我们搞“双抢”,天气热,脚踩在田里烫得直跺也没有歇过一天气。我就更不用说,我的右手下水就脱皮,痛也只能忍着。那时候我一个人扯秧一个人插秧,起得早的话一天能插八分田,现在说起来有人还不见得相信,可那时候是真真切切的事,我们三兄妹从小就是这样练就出来的。

父亲对长辈十分孝顺,记得娭毑在世的时候,我们家的饭桌上只要有一份稍好的菜,哪怕是一碗鱼仔子,父亲总是要我们三兄妹轮换着去叫娭毑来吃。平时买两个法饼回来,也要分一块让我们送给娭毑吃。那时候娭毑不管讲么子在父亲面前都是灵的,特别是娭毑病重快要辞世的时候,在我父亲面前伸出一个小指头,父亲一看也同样伸出一根小指头,朝娭毑面前晃了晃说,这个您放心好了,娭毑脸上立刻露出了放心的微笑。小指头指的是我满叔,满叔体弱且有肢体残疾,父亲对他比崽还看得重,什么事情都让着他,基本上是有求必应。后来父亲年纪大了,患了老年痴呆,有好几天都是围着屋前的池塘转,口里不停地念叨,“哦得了咯,细满掉到塘里了”,整个人急得下不得地,到处找人帮忙,要救他的满老弟,其实这些都是他的幻觉,自己都不清白了,还时刻想着这个满老弟。我们三兄妹从小就这样耳濡目染父亲的言传身教,想不懂事都难。

父亲一生最满足的事,就是别人对他没有一点闲话讲。父亲在村上工作四十年,公家一根木枇子都没有拿回家过。我们家里也不是人家想象的那么好,父亲虽然在村上工作,不像现在这样拿工资,一年到头的报酬就是拿工分,只是工分与劳动力稍强的人照挂,生活也是跟别人家一样十分艰难。小时候,我连一条本色裤子都没有穿过,做衣服裤子的布都是母亲到供销社买的便宜白布染的,就算做件新衣服也要做大一点,便于多穿几年,我穿过之后妹妹再接着穿,后来把这件事情讲给我满姑听,她还有点不相信。日常生活的开销包括我们三兄妹读书用的钱,都是父母亲喂母猪赚的,有时候为了卖个好价钱,还要挑着猪崽子和朋友一起坐火车到很远的地方去卖。想起现在的细伢子连鸡蛋都不吃,我们那时候要偷着吃,被发现了还要挨骂,因为鸡蛋是家里用来兑油盐的。记得有一年,细妹妹得了黄疸肝炎,母亲也不知什么病住了院,家里喂的猪崽子没人照料,掉到猪粪池里淹死了六只,父亲回家后急得脸都变了色,一句也没说,坐在禾场里老半天没有起身。尽管这样,我们一家还是在父亲的带领之下硬扛过来了,没有占公家一点便宜,让父亲退休回来后落了个耳根清净。

父亲干工作是典型的“一根筋”,什么事情都要做得别人冇话讲。那时候每年都要兴修水利,小型水利都是由属地负责,如果是兴修大型水利,那就要举全县之力或全市之力,每个村都要派人去参加,不但没有任何报酬,还要自己带饭去吃。父亲年老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只要讲起当年修戴家河和鱼尾洲的事,就如数家珍一样。后来别人告诉我,父亲那时候干劲特别大,会团结人,修戴家河的时候,我们的队伍头两天落后了,父亲一看情况不好,拿起扁担身先士卒,只有两天时间就赶在了别人前面,他与弟兄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任务完成后得了先进受了表扬。父亲当年带领弟兄们奋战戴家河和鱼尾州的故事至今还在传颂。父亲在村上一直分管农业,作田的事他冇一样不晓得,禾得的是什么病要打什么药无一不知,只要秧插下去之后,他就从来没有睡过一天早觉,每天很早起来绕全村一圈,甚至连每一丘田都搞得清楚是哪家哪户的,发现病虫害就及时向村民报告,如遇特殊情况,还要上户作个别说明,普遍情况就在广播里喊,告诉村民怎样配药和打药,细致到连打药的时间节点都讲得清清楚楚的。

父亲一生最讲究的事,就是种田种菜。分田到户以来,特别退休回家以后,我们家种的田,每年的禾都是长得最好看的,稻田里扯得一根草都没有,当然收成也是最好的,生怕种差了别人看了对人不住。就连园子里的菜土也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早一晚都在菜园子里劳作。冇事的时候还要到别人家的菜园子里去转转,看看自己种的菜没有比别人家的落后啵。

父亲讲客气也是出了名的。家里来了客人,细伢子再调皮,他是不允许在客人面前打骂细伢子的。家里条件虽然不怎么好,也要多搞几样菜来招待客人,最讲究的是份量要多一点,生怕搞少了对不住客人。家里办大事,那是从来没有小气过,他操办的几件大事,如今人家还在称道他。

现在我也是年过花甲的人了,踏着父亲的足迹,也在村上工作了十七年。有时候想起世界上的一些事情,真的是有果必有因,一切都是注定。无论你接不接受,不管你愿不愿意。沈从文在《边城》中说过:“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般的必然”。今年5月2日,外侄结婚,天气不冷不热,还下了点小雨,酒店的院子里十分清爽,堂弟刚买了一台新手机,说摄影效果非常好,我立马要他来一张,一看效果确实不错,二话没说就直接发到了微信朋友圈里,两个妹妹看了后不约而同地说,哥哥现在是越来越像父亲的样范了。

2024年5月24日

责编:蔡矜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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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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