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2-07 15:42:32
文|颜家文
一
这块土地像一具农用的撮箕。南面是一脉横蛮的南岭;西边,耸立着莽莽苍苍的云贵高原;东,则是那个以井冈为主峰的罗霄山脉。底部躺着号称八百里的洞庭平原。只有北边留有一个缺口,却又是被雪山顶上奔涌而来的滔滔长江拦腰切割。
这样-片农具形状的土地,有着深远的农耕文化的渊源。
当政权的频繁更替还在中原大地一幕幕激烈上演的时候,这一片土地还处于在外人看来的蛮雨荒烟之中。其实,为人不知的是一派生机正在滋生与繁衍。
一条北去的湘水,日夜江声下洞庭。资水、澧水、沅水携无数大小支流众望所归汇于其中。不与秦塞通人烟,倒也借自身舟楫之便乐得个耕读逍遥。数千年阳光风雨岁月一起滋润了这片土地,积淀了厚厚的肥沃土质。炎帝与神话,斑竹与湘妃,那面色彩绚丽的织锦汇天上地下人间之悠远,那绢上的帛书堪称书法奇绝,屈大夫逆水而行一路天问让神鬼惊叹。蔡伦呢,摊开的白纸记下了万千传奇与浪漫。
长城那边的铁蹄踢开关门搅乱了中原,南迁如潮水便汹涌而下,漫过黄河长江,汇于洞庭一湖,再又回溯湘资沅澧及支流之支流。
李白朗吟过洞庭,杜甫一路哀叹,步千年贾谊后尘,刘禹锡柳宗元们也来了。
这样,北的南的,旧的新的,外来的本土的,庙堂的江湖的,儒的道的佛的,在这里回旋、冲撞、激荡、交织、融汇又贯通,酿成了一大锅湖湘文化。
数一数那些人名吧。蔡伦、怀素、欧阳询、周敦颐、李东阳、王船山、何绍基、魏源、曾国藩、左宗棠、谭嗣同、黄兴、蔡锷……
值得我们注意的是,癫张醉素之怀素,写了家喻户晓九成宫醲泉铭的欧阳询,被人称为如天花乱坠不可捉摸的何绍基等,也是其中之灿烂星辰。
二

在长沙城南门外,有一条书院路。南宋时,此地有,因之得名。城南书院几经变故、脱胎,成为了一所叫湖南省立第一师范的学校。上世纪五十年代虽已改名为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但是我在校门照毕业照时,那块古旧的校牌鎸刻的绿色字体还顽强地保留着“省立”字样。
从这个学校出西门一百米,即可下湘江。以前可坐一只小船,经水陆洲现名为橘子洲的的洲头再行,登岸,行不到二三百米,就是惟楚有材,的岳麓书院,宋代大学者朱熹、张拭当年讲学的圣地。
从地势上讲,若说橘子洲是龙,那么东岸的那所学校与西岸的这所书院便是那龙的游离得稍远了一点的双眼。
一九一三以后,青年毛泽东有八年的时间在这样的山水中读书与谋事。
此一时,沉沉一线穿南北的京广铁路已疏通了潇湘。新课程、新知识、新潮流和各种纷乱世象都一齐摆在青年毛泽东面前。
废科举后,这个学校有了伦理、经学、算学、中外史学、文学、图画、体育等课程。再数一数那些教员吧,看是一些什么人:
杨昌济,后来去北京大学教书,成为毛泽东的岳父;
徐特立,教育家;
方维夏,日本留学生,后来的中共领导人之一;
黎锦熙,后来的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易培基,后来的广东大学教授,国民政府的行政院长;
还可以数出许多。
这种师资的优势一直保持。一九四九年后,这所学校的校长是做了副省长的毛主席同学周世钊,下面有一班子好教员。直到我辈的老师中,著书立说者也有不少。语文教员,联大中文系毕业的谭蔚,五十年代沈从文去长沙他们还见过面。教音乐的凌思扬后去师范大学当教授,是许多明星的钢琴教父。教美术的王正德曾就读于杭州艺专是林风眠、潘天寿的学生,带出了湖南一批至今在全国还颇有名望的水彩画家。书法家赵家寰,长沙天星阁等名胜古迹的楹联都是他的手笔,为学生常上书法课,十五六岁的我那一时也爱上了隶书。化学老师姜国芬是留学日本归国的/
对于师范类学生,书法是要讲究的。从毛泽东那时起就有一年的书法课,叫“板书”,黑板上写不好字,怎么能为人师?
毛泽东在湘乡高级学堂读私塾时,当然就得写毛笔了。而要当教书匠最适合的是楷书,学校教的也是楷书。史称中国楷书四大家之一的欧阳询,他的祖籍就在离第一师范二百里不到,后来出了个雷锋的望城。那个从小出家的僧人怀素也是自称“家长沙”的。
第一师范有一个教古文的老师叫袁大胡子,袁吉六,后来毛泽东曾为他书写墓碑。此位大先生在我老家那个县的史料中有记载,他曾在那里读过私塾,后又在我那个寨子教过私塾。当时在湘西附近几县他的书法就很有名气。城镇不少匾牌都为他所书。执教毛泽东后,尤其欣赏这位农家子弟的古文功底。也对学生毛泽东当时用标准小楷记下的《》《夜校日志》以及抄写的《离骚》颇为赞赏。一本德国哲学家泡尔庄的《伦理学理》,毛泽东竟用小楷在上面写了一万二千多字的批注。至今这些作为毛泽东的最初书法作品还陈列在校史纪念馆里。
一九一七年二月五日,日本友人白浪滔天先生到长沙参加黄兴国葬,萧三与毛泽东联名写信给他要求见面“聆取宏教”,由毛泽东执笔的一封小楷书信至今还保存在这位日本先生的后人家中。
三
有一次,我曾经与著名作家王蒙先生聊过毛泽东诗词。这位有着浓重少年布尔什维克情结的作家尤其喜欢毛泽东的“独立寒秋”,即《沁园春·长沙》。这是一首抒写毛泽东青年时期立志改造中国与世界,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情怀的词。我因为也是年少时曾置身书院路上,湘江岸边,岳麓山前,我在一篇叫《永远年青的记忆》文章里写过,在那所学校学生们有两段生活: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伟人的。太过强烈的校史教育让学生们常没于历史的烟云之中,而忽视了自己。由此,我也较为喜欢那首词,我也曾请好几位书法和作家朋友为我书写过。
峥嵘岁月,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层林红遍,鱼跃鹰飞,橘果累累。诗情画意尽在其中。
毛泽东后来也多次书写过这份青春年少时的诗歌篇章。
比较多的见到的,是书写在八行红杠信笺上的那份。后来有人略去红杠,将上下格式拼为一帧横幅。原来落款处只有“右沁园春一首”几字,又有人加上了毛泽东的署名。
这幅字,书写时文字飞扬,气势连贯。将上下式拼为横幅后,整体,章法得体,天头地脚非常齐整,讲究。我想应为毛泽东悠闲时提笔所至。只是一笔墨尽,重新蘸墨处大多在一行之首,这样给人有些许上部浓重下部轻淡的感觉,不知他是如何想的。
另有一幅选入中学教材供学生欣赏的“独立寒秋”的书法作品,是用现代书写格式,横着从左到右,分行书写的,有不少人质疑,这是否由毛泽东本人所书。这幅作品,虽然文字结体有毛泽东四五十年代的书写风格,但显得拘泥做作,少灵动气韵,我疑为江青所写。作为一个有艺术功底的夫人,长期与毛泽东一起生活,耳濡目染,自是十分熟悉丈夫的。何况她长期有意识地学习、模仿毛泽东书法,几十年下来,可说是到了几可乱真的地步。文革期间流传的好几幅毛泽东手书,大都是出于她的笔下。
长期的征战,也就有了毛泽东许多描写战争的诗词。我尤为欣赏的是“西风烈”,即《忆秦娥·娄山关》。在这之前的,有“黄洋界上炮声隆”、“红旗跃过汀江”、“直指武夷山下”、“雪里行军情更迫”、“六月天兵征腐恶”、“前头捉了张辉瓒”、“横扫千军如卷席”、“弹洞前村壁”、“万马战犹酣”等十首左右,后面也有“大渡桥横铁索寒”、“钟山风雨起苍黄”等,我认为“西风烈”以无可置疑的地位应排在他诸多战场诗篇中的首位。
“西风烈”写于遵义会议之后,二次攻克娄山关时。
有史料称:娄山关“位于贵州省遵义市北部大娄山山峰之间,距市区五十公里,这里正处于遵义、桐梓两地的交界处,是川黔公路和铁路交通要道。娄山关又名娄关、太平关,是大娄山脉的主峰,海拔一千五百六十七米,娄山关上千峰万仞,重崖叠峰,峭壁绝立,若斧似戟,直刺苍穹,川黔公路盘旋而过,人称黔北第一险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自古被誉为黔北第一险隘,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第一次,为保遵义会议安全,红军克服艰险,夺取了娄山关,震慑了敌人。后回师遵义,会议过后,红军北上,再次夺关。击败敌军两个师,歼敌六百有余,取得红军长征以来的首次大捷。
激战过后,立于娄山关石碑之前,毛主席与红军将领和战士有过对话,谈论这碑的来历。这是别人眼里所及,别人看到的他。
实际上,此一时的毛泽东,可谓是心潮澎湃,壮怀激烈。眼前是霜天,冷月,关隘,硝烟。抬眼回望来路,江西突围,湘江血战,险关重重,围追堵截,枪如林,弹如雨,九死一生。是的,遵义会议已开,似乎事情好办了,但是,去路也依然茫茫,长亭复短亭,何处是归程?此一刻,在这位领兵者的心里,有多少悲壮豪情作山呼海啸。于是倚在马上,吟就了这首新词。

“西风烈”在艺术上极为讲究。首先是用韵,乜斜韵。这种韵中有“铁”“血”“烈”“绝”“月”“歇”“缺”等字,哪一字都可以长使英雄泪满襟?如江洋韵适合豪放抒情一样,它则很适合描写激烈、悲壮、誓死如归一类的情绪。还记得岳飞的“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吗,也是用的这个韵,何等英雄,何等壮烈。
毛泽东也极为看重“西风烈”这首词,有研究者统计,一九四九年后,他曾六次书写过这首词。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你无论用“雄浑苍茫”“惊雷闪电”“汪洋恣意”“奔腾浩荡”“挥洒自如”“跌宕起伏”“壮怀激烈”“大气磅礴”等一些什么好词好语堆来,似乎也概括不了这首词的妙处。我们以一幅写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作品为例。满篇铁划银钩,苍劲有力。“西风烈”起笔从容。为了强调气氛,两处承接,“霜晨月”“从头越”,不作大的变化,基本是重复。全篇最大的“铁”字,真正是铁马雄关我来也。有如白香山所言:“铁骑突出刀枪鸣”。“雄关漫道真如铁”是这首词的下阕之始,承接上阕时作者未留空白,写完“铁”后,方做一全篇最空处,停顿、沉思、吸气,这时他才重新蘸墨,飞流而去。留下空白,“而今迈步从头越”,附合了诗意上重整旗鼓,从头再来。遵议会后,形势有利,但前路何在?敌军压境,关隘万千,依然不是十分明朗。但是从头,迈步,哪管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用墨上,似乎上部浓下部淡,但下部的一个“马”,一个“而”,一个“血”,一个“咽”,重重写来,使整幅平衡完美达到极致。
另一幅从书法的角度来说,趋于完美的,我以为是“小小环球”,即《满江红·和郭沫若》。
这是一幅写于一九六三年的书法。这一时候,国际环境复杂。北有“老大哥”的压制,西有麦克马洪线的烟火,南有半岛的飞机轰炸,东有那个海岛上光复的嚷嚷,这些基本都属可以控制;国内某些方面得已有效恢复。毛泽东本人是可以号令天下了,大有要扫除一切之势。很多时候,毛泽东把书法是作为一种休息方式。有时又是一种宣泄。
经过青年时晋唐楷书的训练,中年时行草的大量案头的操作和转化,晚年的他基本是以草为主了。一切前人草书大家的帖都过了他的眼目。他自己可以说在书法草书的领域里,用他的话来说,是已从必然王国走到自由王国了。

“小小环球”从字体大小,墨色浓淡,到龙蛇行笔,奔腾流畅,到起首的诗名,篇后的落款,一幅书法作品的诸要素,已是一样不缺了。
因此,它是可以被看作一幅完整的完美的书法作品的。
宋人陆游说,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
书法毕竟不只是技术,它需要江山相助。外江山,是大自然;内江山是胸怀、气魄、学识、经历,还有技巧。纯技巧的书法家终究难成大器。
议论毛泽东的书法,于我来说,总觉得像是对一位身经百战的战略战术军事家,谈打靶的如何三点一线或者用刺刀怎样突刺,有如云泥之差别。
我这里只能记下一些学习心得而已。
记下而已。
写于2013年。北京。
责编:黄煌
一审:黄煌
二审:曹辉
三审:杨又华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