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普庄 2022-11-17 21:34:31
文|赵有强
二十年后,我见到了登福。此时,他已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绣有中国石化字样的钴蓝色工装,手提加油枪,边加油边和我聊,脸上堆满憨厚的笑容:“强二哟……强二。你看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登福的脸型还是青少年时那个样子,轮廓像农民量米用的升子,不算长亦不算圆,额以上嘴以下等宽。笑时的牙白反衬出皮更黑,油润度远比青少年时光泽。登福加油时的手脚,没了我记忆中的灵便,粗壮的体格,把他的朴实书写得真实、自然,像时间已久的牛栏柱头,带着让人喜爱的包浆,留有岁月的苍劲。
登福是我少儿时结识的好朋友。1971年,我跟随母亲到登福所在的桃源县三阳公社双庆(现叫三阳港镇官家洲村)大队安营扎寨时,他该是个“大小孩”。小学建在山坡上,视野开阔,一条宽约500米的良田顶住了数百米之外的山基。学校本只有一间大屋,是为了供全大队人开会而建。改成小学后,把礼堂隔断成三间,四、五年级为复式班,再在西头搭间偏屋,让上面派来的“公办老师”居住。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学校的西头依山面水的大屋场里住有登福其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登福,当时的情景如何?我想不起来,因为那个时候家家都是儿孙满堂,一个生产队,只有独子的家庭少之又少。登福在家排老二,下面还有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兄弟姐妹之间年龄相隔紧密,像一根藤上结满的瓜,茂盛得让主人采摘了这个又长出了另一个。我是外来户,又是老师的崽,在封闭的乡村算个新闻人物,大家认我容易我认大家却难,何况,我与登福是有“代沟”的,他家老六才是我的同班。
登福“冒”出来了,一开场就给了我震撼,被震撼的群体逐步扩大到更远。这位大龄青年让他初中班的同学们起了个绰号——“大男客”。
登福上学的中学离我所在的小学有三四里路远,登福每天上学来来出去,均要从我家门前经过。我记不清他背的书包是黄帆布的还是布袋?但他带着锄头铁锹,挑着尿桶上学去的情景却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那是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文革后期,数学改名为“农数”,化学改名为“农化”,优秀学生的标准是又红又专。和老师身高不相上下、发育成熟的登福在学农支农活动中把重担子挑,掏大粪,挖荒山,种粮种棉,他成为学校里的一把好手。伟大领袖的好学生登福把热爱劳动的大小故事时不时地向我母亲汇报,语速慢腾腾,表情乐呵呵,不大吝啬口水,太亲近他的听众是可享受喷雾状的 “细雨”。登福那些战天斗地的事迹自然流入我的脑海。
登福接受我的喜欢,多亏了篮球运动。这之前,我于登福是不起眼的“跟屁虫”,他于我亦是不相干。登福喜欢打篮球到达痴迷程度,空肚闹革命,打到天膝黑也不减战斗力。他在学校里该是如何的勤学勤练,我不知道。但为打球耽误了帮他妈干家务活挨骂之事常有。我们小学的篮球场,面积达不到篮球场地的规定尺寸,两块篮球板用松木做成,开着几条大裂痕,本地铁匠打制的球框锈迹斑斑,像耷拉着的狗,框的前沿低了再低。条件虽差,打球的人却多,在不下大雨的日子,登福的作息时间表上有一项放学回家后先到我们小学“补课”的安排,啪啪啪,即使是一个人的球场,亦会阵阵扬起灰尘,把随时都有可能倾倒的球板弄得噼噼啪啪,出一身臭汗,或被他母亲一声高过一声的“登福登福,你这砍脑壳壳的还不回来”的喊声变得急促,变得气愤,他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开。就打球而言,我和登福是“猫二和狗打架不是对手。”他却需要我的陪练,现在想起来,这种需求,可能是为了一种展示,在我面前让登福寻找到当“球星”的感觉。他把球背在肩上,右手向天空成弧形飞奔,球出手了,压腕的姿势还凝固在头的右前方。我非常乐意陪练,他那些运球、跨栏的技术影响着我。我们就这么干,在天气热得要命的中午亦不会休战,从稻田里起来的登福,给我飞翔的感觉,每次突如其来,赤脚运动在球场。
登福有最光荣的历史,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公社举办的中学生篮球赛。公社的“种子球队”中有名队员和他势均力敌,一样的高度,一样的年龄,一样的粗壮。两队交战时,教练让登福与那位队员PK。我是听的“实况转播”,嘴皮厚厚的登福讲得绘声绘色,解读重要情节,他会手舞足蹈,虽怕听众跟不上他的思维,譬如讲防守,他做出天蓬罩的样子,讲自己上栏得手,他会摇晃身子做假动作然后腾空一跃……平常不爱多说自己如何如何的登福表现出不言其烦的风格,我最少听了十遍以上,其中的好多动作都可模仿。
劳动积极分子兼篮球运动积极分子的登福,最终只读完初中。他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力,争劳动日仅值8分钱的工分供弟妹们完成学业。工余时间,登福要不就跑到我们学校打篮球,要不就在家里把武装部发给他的那支步枪擦得锃亮。有几次,队里派工让他给棉田、稻田打药,背着喷药器的登福为了过过球瘾,竟把工具忘在了球场边。
1975年,我离开了登福所在地,随父母到另一个公社读书。直到1980年,才得知结了婚的登福已变成了真正的农民,他一天到晚耕耘在自家的责任田里,资助家庭条件不算好的姨妹子读书直到参加工作。再往后,他到弟弟单位的加油站打零工。该种田的时候种田,该捕虾的时候捕虾,登福精明地操持家务,小日子过得熨熨贴贴。
“还打球不?”
“跑不动了。”登福说话的样子,留有当年“得志”时的影子。我看出来,快六十岁的登福心里还是那么的豁达。
我为王登福而乐。
一审:蔡矜宜
二审:盛伟山
三审:杨又华
责编:7411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