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对话丨刘醒龙:我不害怕任何遏制

  三湘都市报   2018-07-08 13:25:14

刘醒龙:写作是为了还原真理 我不害怕任何遏制

文丨李婷婷

中学毕业,做过12年的水利局施工员、阀门厂工人,他认为自己真正来自底层;少年时期的飘泊无定,所增加的生活难度,带给他后来写作独有的丰富性;他的小说,更多地关注乡村和平凡的小人物,《凤凰琴》等多部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

他是刘醒龙。2011年8月,他的长篇小说《天行者》斩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3月16日,刘醒龙接受记者的专访,并于17日在毛泽东文学院“文学名家讲堂”开讲《灵魂的写作》。他说,好人不一定是好作家,但好作家一定是一个好人。这种感悟,或许来自儿时漂泊中,他对人与人之间情感维系的感悟,以及他对平凡小人物的切近和体贴。

写作者的情感深处,藏着一把名为深情的手术刀

Q:你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生活似乎比较漂泊无定,这些经历对你有什么样的影响?用小说的形式寻找理想的精神家园,是否也与儿时这种无依感有关?

A:我小时候老是搬来搬去的,可以说居无定所。我非常羡慕一些同龄人,出生的时候长辈会为他种一棵树,他长多大,这棵树就有多大,好像这棵树就是他自己;有一处老房子,一片地,一只老猫,或者一只很温顺的狗。总而言之,这些东西与他的成长息息相关。我虽然也在乡村长大,但在物质上我几乎一无所有,因为它们都不属于我。我非常害怕迁徙,因为每一次搬家,原先的小伙伴就失去了。

但那段经历也丰富和丰厚了我的情感。而在选择写作之后,又让我在潜意识中习惯选择稳定的叙述角度和文体,也算是一种后期的心理补偿吧。漂泊者对故乡的梦想与怀念,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Q:你说你没有一个固定的、可以触摸的故土,但你在作品中更多地关注乡村,你对乡土的感知和了解更多来自哪里?

A:写作者的情感深处,藏着一把名为深情的手术刀,它要解剖的是自己的心灵,发现有无某种名为矫情的病原体,并尽可能的清除掉。深情所至,就像有了时空隧道,与写作相关和不相关的元素,都会滚滚而来。

Q:怎么看待目前乡村的问题?比如中国乡村正在经历的文化的瓦解。你小说中的乡村跟现实中的乡村有多大关系?

A:不!不是这样的。我觉得不能用瓦解这个词。乡村生活在改变,但只要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乡村文化就不可能瓦解。乡村是在吸收新的文化元素,作为新的营养殖。对根的怀念会促使人依恋乡土。

小说会将乡村深处某些蓄意掩盖的隐秘挖掘出来。

我不害怕任何遏制

Q:你说你来自底层,是什么契机让你开始了写作?12年水利施工员和阀门厂车工的经历,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这是否也是你主动向知识阶层渗入的一个过程?

A:我在做工人的时候碰到一件事情,深深地触动了我:我曾有一个同桌同学,成绩很差,一直抄我的作业,但毕业以后他很快就升到了区委副书记。有一天下班,我看见他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从一个坡路上下来,我喊他的小名,他看了我一眼之后,停都没停一下,扬长而去。虽然是一件小事,但对我的自尊心是一种刺痛。那天晚上,我彻夜失眠,想着自己一定要好好地去做一件事。那时的年轻人普遍都有文学梦,我似乎突然发现自己某一部分在苏醒,于是开始做文学。

做工人的那12年是我生命力最旺盛的时期,它的影响,是难以简单形容的。其中一点是,让自己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质朴、勤勉、隐忍、善良,如此种种,是国人的基本精神品质。

Q:你觉得写作能超越现在的现实本身吗?

A: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样的超越作为写作的一种理想。

Q:体制对你的才华有遏制吗?

A:我不害怕任何的遏制。力学中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原理,对作家个人的创造力同样适用。

Q:写小人物,推举凡人百姓中的崇高,有什么样的意义?为什么说小说是一种奇迹?

A:是为了对真理的还原。比如生活,从来就是由数不清的小事情和小人物累积起来的,由不得大人物的摆布。伟大和崇高,总是由卑微所体现。

除了小说,再也没有其他形式能将人生表述得如此生动,如此不朽。

从命运的不可捉摸,到能与命运对谈,是最大的进步

Q:有人说你的写作是“在黑色的土地上,把心交给那些承受苦难、抗拒苦难的人们”,在数字化时代,你如何避开流淌于生活表面的泡沫,把心安放于土地中?

A:写作的最大特点,就是尽一切可能,将自己的文字与他人区别开来。人生的美妙也在于此。这类区别往往是本质的,而非为了有所区别而作秀。我的本质是,我爱城市,但更爱乡村;我爱宽街窄巷,但留恋原野土地;我爱乘现代化邮轮,但更爱能让小时候的我光着身子戏水摸鱼的小溪。这是一种与生俱来,是一个人的命定。我喜欢这样的命定。

Q:我们知道《天行者》是《凤凰琴》发表17年后续写的。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续写?你觉得这17年你的跨越在哪里?

A:与三十几岁的当初相比,从有感而发的一事一议,到能够牢牢抓住命运的尾巴。通过后来的写作,感觉自己可以扬起鞭子,将命运这头老牛狠狠抽打几下。从对命运的不可捉摸,到能与命运对谈,是最大的进步。

Q:谈谈你最喜欢的作家吧。为什么?

A:我喜欢湖南作家,包括我主编的《芳草》杂志,老是发湖南作家的作品。今天第三期,又要重点推出常德女作家阿满的一部中篇小说。湖南作家普遍有灵气,更重要的是,普遍具有幽默感。与他们相处,总有开不完的心。

刘醒龙:

1956年1月10日生于湖北黄州,著名作家。曾任英山县水利局施工员、阀门厂工人,黄冈地区群艺馆文学部主任。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武汉市文联副主席,《芳草》杂志总编。1984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威风凛凛》、《生命是劳动与仁慈》、《痛失》、《弥天》等,长篇散文《一滴水有多深》。2011年8月,长篇小说《天行者》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同题异答

如果2012世界末日一说是真的,他会做些什么?你还会做些什么?每期“对话”,我们将虚拟情境,听谈话人如何面对末世。或许,玛雅人最大的贡献,是让每个人都怀着末世感而更看清自己,更珍爱现世。

Q:如果今年12月21日真的是世界末日,你想如何度过剩余的日子?还会编故事、写小说么?

如果有幸登上方舟进入地球文明新纪元,你希望着陆后出现在眼前的“家乡”是什么样子的?

A:我是一个泛神以及泛信仰主义者,我不相信任何方术,所以我不会空耗脑力去做这样的胡思乱想。但我有过“末日”感。1997年7月20日,在大连机场经历了一场空难,有一阵子,人显得特别恍惚。终于镇静下来,我信手写了一篇文章:《活着真好》。既然活着,就要努力地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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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三湘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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