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时候，老三和母亲一起前往河南叶县去相亲。）

马宏杰：我会继续拍下去，直到我死

残疾人老三历经十数年，到宁夏偏远山区找媳妇，几乎花光家里所有积蓄，却因种种原因而不得。现为《中国国家地理》图片编辑的马宏杰先生，前后跟踪拍摄残疾人老三10余年，不仅拍下了这名普通农民艰难的招妻历程，也记录下中国偏远山区由“招妻”而引发出来的诸如“放鹰”行骗、媒婆仗势得利、为一笔彩礼钱“卖女儿”等一系列现实问题。

近日，它们以《西部招妻》之名结集出版。在此之前，马宏杰的《耍猴人》、《中国人的家当》等摄影专题，都是集数年或十数年之功拍摄结集，因具有深刻的人文关怀、独创性和非凡视角，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马宏杰本人也被誉为中国最具代表性、最富开拓意识和国际精神的纪实摄影师之一。

“满世界都是可选的题，但是人们却都处于疯狂的躁动之中。”马宏杰说。

（2000年11月1日，老三和媒婆满怀希望地踏上了前去宁夏娶媳妇的火车。）

最触动我的，是他们如此憧憬着一种家的完善

Q：老三几乎花费了全部的家当，前后多次深入宁夏偏远山村招妻，却因为种种原因而不得。这个过程中最触动你的是什么？

A：最触动我的，是一个残疾人、一个生活在底层的百姓，如此憧憬着一种家的完善。一个人找老婆首先是满足自己的一种精神需求，然后才是传宗接代。但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我要生孩子，要让家族延续下去。这组图刚一发表的时候，老三就生了一个男孩，他有两个哥哥都生的女孩，唯独他生了一个男孩。他的母亲为他花那么多钱找媳妇也是迫于无奈，后来眼睛瞎了，但还是用双手去摸这个儿媳妇，像是触摸这个家的功臣。

Q：“买”媳妇的事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尤其是处于三年自然灾害的中国，是一种比较普遍的现象。你的书让我们看到，当下中国还有一些这样的角落盛行这种方式，但即使促成了一段婚姻，因生长环境、家庭背景、教育程度、性格差异等各种“隔离”，大多数不能长久。

A：现在某些角落里头继续存在这样的生活方式也不足为奇。中国的GDP已在全世界排名第二，马上就要超过美国到第一了，但大多数老百姓仍然不富有。只要有贫穷的地方和有富裕的地方，这种现象还会持续下去，贫富差距越大这种现象可能越不容易消失。我们对于一段婚姻，会考虑各种因素，但对他们来说，就是先在一起再说。

Q：书里表达的不仅仅是残疾人在婚姻问题上的艰难和无奈，更有偏远贫困地区由“招妻”而引发出来的诸如“卖女儿”、“放鹰”行骗、扣人质等一系列现实问题。你曾说过人穷志不穷是虚话，现在怎么看?

A：人都有劣根性，尤其在极度贫困的地方，为了生存有时会更加激发出来。为了钱不择手段，别说卖女儿这样的现象，就是你吃的东西、你的食品安全问题，不也受控于它么?第一次被人扣成人质，我也十分意外。那家人想把女儿嫁给老三，但因为媒婆在中间作梗，想多要钱，眼看着一个挺好的亲事就黄了。他们把我们扣为人质，其实还是想促成这门亲事，这都是生活极度困境导致的一种现象。人穷肯定志短，贫贱夫妻百事哀，你要让他们都拥有很高尚的人格，肯定不那么容易实现。就像书中的另一个主人公刘祥武曾经跟我说：温饱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这都是穷人所面临的问题。所以说“人穷志不穷”就是一句虚话，现在看仍然一样。

（当地媒婆在给老三说媒。）

不要说你是记者，更不要觉得你是救世主

Q：在如此私密的招妻过程中，你如何取得他们的信任，深入人物和场景?

A：拍摄过程中，我觉得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和我的拍摄对象都成为了朋友。中国人有一个很大的特点，你不要给他一种高高在上、一种侵犯的感觉，他们就会接纳你。不要说你是记者，是给他们来解决问题的，更不要觉得你是救世主。你跟他们待在一块，就能看到他们真实的内心。

Q：当下的社会环境和情绪，迫使每一个人都急于寻求他人的观点输出和明确表达，越来越无视事物本身的复杂性和自我思考的过程。不下定义、不设立场、不做道德评判，仅仅“传达真实”意味着什么?

A：传达真实同样是道德，是立场，但是这个道德和立场不是由我那么主观地直接告诉你，而是由看到图片和文字的人将它给钓出来。就像烹饪过程，一道美味需要反复地炖、反复地煮，它的味道才能出来。我也想这么做，让味道通过这些照片出来，让人嗅到、尝到，让他们来做评判。

Q：国内很多摄影师都苦于无法配合好的文字进行同步传达，你却出了首部纪实长篇。你有读书和写作的习惯吗?你觉得理想中的摄影师和文字的关系是什么?

A：摄影师应该多读书，有助于对图像的分析和表达，但中国很多摄影师不爱读书。其实不管你做什么，到最后拼的都是你的文化。一个摄影师在拍摄过程中会发现，哎呀这段不行，判断力不够，这就是你的文化素养不够，你得去充电，多读一些摄影之外的书。摄影现在太简单了，光圈啊快门啊简直到了不需要掌握的地步，你要掌握的是什么?是你对图像的把握，你的文化内涵决定你对事物的把握力。我拍摄的时候就会留心做一些笔记，正是这些笔记后来帮我完成了大量的文字。如果没有这个习惯，十年前的东西可能早就忘记了。

（“再加600元可以了吧。”禹全得在给香铃的父亲谈价格。）

我会继续拍下去，直到他们离开，或者我死

Q：《国家地理》长期畅销，成为美国的文化现象之一，《中国国家地理》也因此应运而生。但有人质疑《国家地理》意识形态的问题(比如我记得去年你们做的新疆特刊，特别提到与《国家地理》新疆特刊的对比)。你如何看?

A：我觉得不该这样去比较。这期杂志出来后很多人在网上提出不同的意见，甚至骂娘的都有。《中国国家地理》创刊才十几年，美国《国家地理》已经有一百年的历史，他们从关爱自然、关爱人文的角度，对镜头的控制和我们的镜头语言是不一样的，意识形态也不一样。这样的比较其实是一种失误。

Q：从耍猴人、家当到招妻，你所拍摄的题材是否关于一种人类生活的普遍经验?你希望传达给观者和读者什么?

A：我所拍的题材多数和人有关，人尤其是大多数人的生活，是摄影、文学等各领域的艺术家们永久关注的题材。它不但帮助我转变一些看法，当然也会让读者和观众转变某些看法。以色列爆炸事件之后，他们将所有照片呈现给全世界的观众，让大家看到一个极端组织造成的恶果，也唤起全世界对极端组织的打击。也许因为作为摄影师站的立场和政府的立场不完全一致，我们国家在制止极端组织这样的事件上，我们都没有看到什么图片。比如新疆爆炸案，我看到的是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整个街道清理得干干净净。

Q：你觉得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而摄影的?是什么驱动你如此长时间跟踪一个主题?

A：当时我是看了美国《国家地理》的一组图片，叫喜马拉雅采蜜人，让我很震撼。摄影竟然能有这么强烈的视觉牵动，让我看到一种平常根本看不到的人类生存。我想，我身边很多人的生存状况，他们的世界和价值观是怎样的，别人也一样看不到啊!我开始尝试用摄影去表达。

满世界都是可选的题，但是人们却都处于疯狂的躁动之中。既然选择了摄影，我也想用摄影结束我自己。这些题材我都会继续拍下去，直到他们离开，或者我死。

（2001年2月20日下午，老三带着香铃踏上回家的火车。）

摄影：马宏杰

责编：李婷婷

来源：三湘都市报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