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那条山路,弯过来又弯过去

  大湘西   2016-01-04 10:21:40

文/吴玥明丨图/黄露

这里只有一条弯过来又弯过去的路,路的两边全是山。这是世界上最长的路吧,长得看不到家在哪里。它也是世界上最寂寞的街吧,寂寞得连一个喝醉的人都没有。

这条路经过一个叫做黄罗寨的村子,我就住在那儿。它是凤凰县林峰乡人民政府的所在地,距县城23公里,有2家理发店、2家小小的饭馆、4家小卖部,一口蓝幽幽的水潭,和许多的棕褐色眼睛的村民,因而也就有了许多的故事。

去林峰乡的路

1.山神的礼物

这里必然是有一位山神的,这位山神必然是一个孩子。因为,春天的时候,处处明亮的绿色如蓬勃生长着的晶莹蜜糖;而从夏至到深秋,路边的红果实从来都不会间断,小孩子只要一伸手就能摘到——一切都是纯洁而可口的景色。

我还记得那一天,金色的稻田如融化一般,闪闪发光;白鹭在低低地飞翔。我看到路边有一串美丽的叶子,每片叶子都像一颗心,在叶子的下面,有一个倒在一边的空鸟巢。我轻轻将它拾起,一路上捧着回家,总觉得有一种温暖在手心弥漫。

不是每个27岁的大人都能在走路的时候得到一个这么温暖的鸟窝,我得意的想着。

林峰乡的日常景象

2.沈从文的水潭

那口蓝色的水潭,有一个美得不能再美得名字,叫“月下小景”。它的得名与沈从文先生有关,那时候他的爷爷就住在离黄罗寨村不远的地方。我坚定不移地相信,他在这里看过的月亮,比其他任何地方的都要美;因为,他为这里写下的故事,比任何的故事都要动人。

水潭所在的地方没有人家,只有高高的松树和白白的云朵。蓝色的潭水如一片深邃的天空,一切的一切都是它水中的清澈倒影。许多年前的夜晚,那个人在这里看过月亮,温柔地写下:“龙应当藏在云里,你应当藏在心里”。

他们说,这块土地是天上文曲星照耀的地方,后来的后来,一个叫做田永的孩子也在这里上学,再后来的后来,文坛上有了一个笔名为田耳的作家。天与山与地融合的地方,冷峻又清透的地方,必定会诞生出许多的传奇。

随处可见的小生物

3.我的黄猫

我叫它阿黄,而我已有8个月的时间没有再见到它。

村里有一些未竣工的房子,阿黄经常在水泥墙上晒太阳。我认识它的时候,它处于一种对人非常警惕的状态,胖而冷漠的身体随时准备着惊慌失措的跳跃和奔跑。每天深夜,它都哀嚎不已,气候已临近深秋,村里的人又大多外出打工,它没找到足够的食粮吧,我这样揣测着。

于是,我在小卖部里买了2根玉米热狗肠,它一根我一根,就这么和它相识了。阿黄的脸很圆,耳朵不尖,有着黄白相间的毛色,是一只小老虎的样子。喵呜,它第一次吃热狗肠,我给它翻译了一下,是说:“呜,太饿了,太好吃了。”那一天,整个夜晚都安静了。

阿黄特别黏人,每晚睡在我的门口,只要我一出门,它就用毛茸茸的身体来蹭我。

然而有一天,它趁我不在的时候,跑进了我的房间,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它把裹着巧克力糖浆的饼干吃得一干二净后,又带着小树枝、小草什么的睡在我的被子里。虽然一片狼藉,但我能想象它是如何轻盈地跳上我的桌子,然后像一只小猪般甜蜜的吃着饼干。我推断:阿黄成了全村甚至全乡以至于全县的唯一吃过巧克力糖浆饼干的猫。

然后在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的清晨,阿黄不见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林峰乡的街景

4.阿术的西红柿炒蛋

接下来的这个故事,和西红柿炒蛋有很大的关系。

黄罗寨只有两家吃饭的地方,一家叫群群饭店,另一家叫阿术鱼莊,老板的名字就是招牌。

你喜欢吃鱼,就去阿术那,不喜欢,就去群群那。

我敢打赌,就算你找遍整个凤凰县,也不会找到阿术家那样的架子鼓。因为,没有一家饭馆里会有一台旧的架子鼓,也没有一台旧的架子鼓会呆在一个饭馆里。

只有阿术才会在饭馆里敲他的鼓。

音乐的声音开很大,“红尘短——爱情长……”

“你要了解阿术,就要去派出所了解”——当然这是一个玩笑。

真相是:“他喜欢跳舞和蹦迪”。

阿术的鼓

那是很特别的架子鼓,鼓面上的花纹旧而炽烈,像一面闪光的太阳。大大的玻璃窗外,是寥寥的行人,偶尔的对望里,也充满着敞亮的快乐。

阿术,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而他只是笑着,始终不肯说。

我只好自己来说说我眼里的他。阿术是全乡唯一一个长发披肩的男人,手臂有刺青,我第一次来黄罗寨村的时候,谁也不认识,饿得要死,看到大红字写的“阿术鱼莊”就马上进去了,我点了一个西红柿炒蛋。

阿术的店子里并没有鸡蛋,但他却一点都没有为难。我看着他走到对面的小卖部里买了好几个鸡蛋,心想:他这次肯定是要多买点鸡蛋存着,等下次客人点这道菜的时候就能直接拿出来炒。乡里的厨房都不大,从门口就能一眼看得通透。于是,我看见阿术把所有的鸡蛋都磕了,然后那盘至少用了5个鸡蛋炒的西红柿炒蛋端了上来。

结账的时候,阿术说:“10块。”

已经剪去长发的阿术

还有一次,乡里停水了,我三天没洗头,为了进城的时候显得不那么落魄,我去了村里的“芳芳理发店”洗头发。理发店的老板娘和我聊着聊着就聊起了阿术。因为阿术的饭店就在这对面,所以她谈起他的时候特别有一种因地理位置而产生的权威认证的感觉。“阿术这个人,恶的人他不怕,弱的人他不欺。有一天有个讨饭的在他家门口,大冬天的穿着单衣,阿术把自己的皮衣脱下来给他穿,我们说阿术你的皮衣都不晓得要好多钱才买得到,你就舍得分别人啊。阿术说‘这个人太可怜了,不就是件衣服,没事的’。”

阿术就是这样一个人,特立独行的在乡下敲他的鼓,慷慨的生活着。

田潭贵和田双华

5.在英雄坡,田潭贵和花儿

最后的这个故事,是关于田潭贵的。

林峰乡最高的山就是英雄坡了,田潭贵就住在英雄坡上。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放佛能说话,让人一看就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特别真诚、特别美好的人。

去英雄坡的路崎岖难行,只有4户人家还住在那里。田潭贵是木匠、水电工、修理工……凭他的聪明和能干,在山下他会过得更好,而他为了照顾他的邻居——田双华和韩贵凤夫妇而留在这里。

田双华73岁,看不见路,韩贵凤有精神方面的疾病。生活实在太过艰辛,田双华曾想让自己的小女儿早早结婚,这样可以多一个人照顾家里。那时候,小女孩才15岁。田潭贵为了她能去外面见见世面,替她照顾她的父母。

“如果她留在这座山里,实在是太可惜人才了。趁着年轻,到外面学学手艺,见见世面,年轻人嘛,比我们更聪明,也会比我们过得更好。”田潭贵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着他斑白的两鬓,说不出话来。

代表着希望的苗儿

来这里之前,我的心是一片颓唐,冷冷的风在心里呼啸着,浓郁的树林像黑色的云,让人看不到天空,所要去处会是怎样的悲伤和荒凉?谁也不会想到,在如此冷峻、孤独的地方,有这样的景象:淡蓝色的牵牛花布满用了用石头垒砌的台阶,整齐干净的小院里玫瑰吐露芬芳、芍药花大朵大朵的绽放,就连那只大黄狗也不似别家的狗那一见人就狂吠,而是安静的摇着尾巴。没有颓唐、没有怨言,甚至没有一声叹息,我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对我笑,那一种春风化雨般的柔情。

田潭贵的花儿都是他从山下带上来的,他起初以为在这么冷的地方,花儿活不下来的。却不曾想,它们开得这样好。“再怎么难,这里也不能没有花。老人唯一能走动的地方就是这儿,我要收拾得漂漂亮亮的。”他笑着,这样说道。

临近末尾,

给大家看一组在林峰随手拍到的画面

故事就讲到这里,

让我轻轻和你们说一声晚安。

晚安,花朵。

晚安,蒲公英。

晚安,甜蜜的果实。

晚安,咯咯鸡。

晚安,善良的人们。

晚安,大地。

本文曾发表于《晨报周刊》381期;作者吴玥明系凤凰县林峰乡选调生,2014年开始在林峰乡政府工作。

林峰乡位于凤凰县西南部,距县城25公里。境内山峰林立,山高坡陡。由于特有自然地理条件,弯急路险,交通环境十分恶劣。气候温暖,四季分明,雨水充足。森林资源丰富,全乡共有林业面积6766亩。其乡政府驻地黄罗寨村是沈从文的祖居地。

责编:李真明

来源:大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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