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和专栏|辣照骄阳色愈妍

[来源:大湘菜报] 2021-08-23 19:14:32

文|王德和

作者系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娄底双峰人,从业23年资深媒体人,曾在《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湖南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

(一)

又到辣酱飘香的时节,在每天例行的电话问候中聊及老家晒辣酱的事情,母亲略带歉意地告诉我:今年不能再晒辣酱给你们了,搬不动酱钵子了。

每年从母亲手中接过“自咯屋里”晒的辣酱,总感到甜蜜温馨。自记忆至今,每年端午节刚过,母亲就开始为制作一坛好酱而忙碌。

从晒辣酱选用透气性好的陶钵,到采购上等的麦子,找最恰当的时机发酵碾磨制作酱胚,再到挑未被搅动过的第一桶井水,每一个环节都尽心竭力,精雕细琢。

母亲到集市上挑拣上等的本地辣椒几近严苛,一定要选取鲜艳饱满的牛角椒和灯笼椒,牛角椒辛辣,灯笼椒甜柔,这样的辣椒组合才能晒出地道的双峰口味。

晒辣酱是个力气活,前后要经历个多月,那笨重的辣酱钵子对一个疾病缠身的85岁老人,自然难堪重负。翻拌辣酱最为辛苦,炎炎烈日下,母亲每隔二小时要将辣酱彻底翻动一次,使其受晒均匀,充分翻搅曝晒20多天,使辣酱晒出油,晒成透明带琥珀的光泽,这样颜色更妍,味道愈俨。

只是可惜,今年第一次不能尝到母亲亲手晒的辣酱,这份失落,让母亲感到无奈,也格外令我惆怅。

小时候,家里人多粮少,几乎没吃过饱饭,经常以红薯充饥。辣酱便成了童年生活中的一道亮色。

难忘家中古老的高脚碟,纯净的白瓷上缀上朵朵兰花,显得无比古朴素雅。每次开饭,高脚碟里总是盛着一碟红艳香甜的辣酱,一碟芬芳雅致的腐乳,像两株兰草上开放的花。他们被密封在瓷坛里,年岁愈久愈香甜可口、芳香扑鼻。沾到嘴里,甜辣开胃,回味悠长。那时候早晚餐基本上是红薯饭加辣椒酱。它的颜色,注入到岁月中,它的味道,融入到生命里。

这种家乡辣酱的味道,后来随着岁月一路漂泊远行。离乡到外求学,由于缺钱,每餐只能打一些难吃的蔬菜,从家里带来的辣酱便必不可少。晚上实在饿得慌,便点碗光头面,老板可怜我们这些乡里娃,免费让我们添几碗冷饭充饥。

母亲看到我们面黄肌瘦的模样,便绞尽脑汁在辣酱里加料。临上学的前几个晚上,将家中珍藏的腊肉,腊牛肉煮熟,再用猪油和着辣酱炸熟,用瓶子封起来,让我们带到学校,可以吃一两个月而不变味。

我们姐弟五人从农村考上大学,再到城里成家立业,多少年来,带辣酱远行,成了母亲的一道必备功课,也成了我们一件不可或缺的规定动作,一直持续到今天。

(二)

老家双峰荷叶是被南岳72峰的紫云峰、白石峰、九峰山以及铜梁大山环绕成一个涓水盆地。这样相对封闭而多彩多姿的地貌,加上热量丰富,光照充足的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特别适合辣椒生长。

辣椒原产于南美洲,明朝末年传入中国。它富含多种人体需要的微量元素和维生素,可以温中散寒,开胃消食。

“新椒怅忆故园土,樽酒犹温旧时月”。不知为何写下这样一双句子。儿时的辣椒味道总停留在端午前后。端午节可叫“尝新节”,这个时候的辣椒正是“邻家有女初长成”的时候,青葱岁月,豆蔻年华,青涩中满是泥土的芬芳,娇柔里尽是春雨的味道。以之炒新鲜土猪肉,又甜又香又辣。只可惜,新摘的辣椒数量不多,还要先让长辈们先尝,大家围坐在朱红的大方桌上,粽香弥漫,雄黄酒淳,口水不知悠了多少回,这种急不可耐又温馨清雅的味道至今难忘。

据双峰县志记载,早在明崇祯年间,双峰就有人开始晒制辣酱。每年大暑前后,双峰人家,家家户户房前屋后摆满了酱缸,通过卫星锁定双峰的上空,晒酱场面蔚然壮观。在老家双峰荷叶,辣酱是必备的调味品和佐餐佳肴。每到夏天,到处是辣酱钵子,空气里弥漫着辣酱的味道。

犹忆少时与母亲晒制辣酱的情境。将小麦煮熟、发酵,芬芳幽邃,清香怡人;到山头菜园里采摘先红的辣椒,洗净剁碎,加入食盐制醅曝晒。那泉水必须是子时挑的第一担井水。辣酱必须在红火的骄阳下连续曝晒。太阳初升时,将辣酱钵子端到太阳底下,夕阳西下,又将辣酱钵子搬回屋里。

那时在外求学,同学们都是彼此交换辣酱,竟然各家有各家的味道,各家的配料不同,晒法各异,里面下的料也千差万别。但他们有个共同的味道,那就是妈妈的味道,家乡的味道。

(三)

辣椒的传入,恰如文明的种子,使湖南从封闭蒙昧,走向了开放的舞台和历史的中心。很多人将湖南人在中国近现代史叱咤风云,归功于湖南人的辣椒品格,是因为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的性格成就了他们的千秋功业。

作为湖南人的毛泽东特别喜欢吃辣椒,可谓嗜辣如命,他说过“不吃辣椒不革命”的话。毛泽东年少时,家里曾开过酱油作坊。革命战争年代乃至长征岁月,辣椒也总是随身携带。而“余于近人独服曾文正公”以及“一个共产党人应该做的,和森同志都做到了”,这两位毛泽东佩服的双峰人都与辣酱不无渊源。传说,湘军转战南北,辣酱不离其身,可以用来防瘟疫和瘴疠之气。后来,曾国藩将永丰辣酱带到京城,进献给咸丰皇帝,以后被列为宫廷贡品。而第一个公开提出建立中国共产党的中共早期卓越领导人之一的蔡和森,少年时代曾在其叔公开办的蔡广祥酱园学徒三年。在此开阔了眼界的蔡和森,后来赴长沙求学,与毛泽东发起成立新民学会,开始了探索救国救民的革命道路。

我不认为辣椒具有天然的“革命性”。倒是辣酱的制作,赋予了湖南人吃苦耐劳,敢为人先的动力和精神。

很多荷叶老乡讲及先祖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故事,说过去的地主、富农其实有些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他们每天起早贪黑,开疆拓土,置办田产家业,自己却丝毫舍不得花费,每天仅靠半坨腐乳,几粒辣酱下饭,油盐也舍不得放。一些做南货买卖的商贩,出去一趟,十天半月,也仅仅靠几块腐乳和一小碗辣椒一路佐餐,风尘仆仆。

但这碗平常的辣酱,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和前进的动力。它本身就是一种浓缩了的粮食,有大麦、糯米、辣椒等元素,经过千曝万晒而成。兼具酸甜苦辣多种味道,开胃又畅怀。它沾染了家乡泥土的芬芳,吸纳了日月的光辉和天地之精华,以家乡甜美清亮的泉水调制,充溢着满满的家乡的味道。更关键的是,它注入了亲人们的拳拳之心和血脉之情。是“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牵挂,是“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的嘱托。它倾注了全家人的希望,你走的越远,吃着家乡的辣酱,就越思念家乡的亲人,越充满前进的动力,越希望自己能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报效家乡。

母亲常说:辣椒晒得越久越芬芳。它呈现着太阳的颜色,吸纳了太阳的光辉,赋予了太阳的灵魂,辣照骄阳色愈妍,味经酷暑香益浓。它热烈奔放,愈是艰难愈显坚贞,粉骨碎身绽放万千柔情。

它吸纳了湖南人的“南蛮之气”。自古以来,娥皇女英,明知舜帝死于苍梧,却苦心追随,斑竹泪洒潇湘,芳魂长绕洞庭,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屈原横遭贬谪,流放沅湘,却虽九死其未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湖南人何曾惧死?千年前元兵横扫江汉,所向披靡,长沙只留一座空城。宋朝启用衡阳人李芾知潭州兼湖南安抚使,率湖南忠勇3000人,无援兵军饷,对三五万元兵,直到城破。长沙举城慷慨赴死,甘为国鬼,城无虚井,缢者累累。千年后日本集结几十万凶神恶煞进攻长沙,湖南人何曾惧死?三次长沙会战,日寇尸横遍野,湖南人血染湘江。

湖南有曾国藩“打落牙齿和血吞”;左宗棠抬棺平定新疆;蔡锷四万万人争人格;黄兴率七二壮士死战黄花岗;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秋瑾“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蔡和森“忠诚印寸心,浩然充两间”;陈天华难酬蹈海亦英雄;彭德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辣酱也随着湖南人南征百战,同样将湖南人的吃苦耐劳,不畏艰难,敢为人先的品格带到了世界各地。据考证,韩国辣酱,源头就是永丰辣酱:当年驻扎朝鲜半岛的湘军,带去了刀剑枪炮,也带去了永丰辣酱的制作工艺和技术。清朝末年,禹之谟、陈荆等留日学生将永丰辣酱带去日本;一些双峰籍商人也将其带到了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永丰辣酱随之走出国门,走向世界。

无论身在何处,心中总装着故乡。吃着双峰辣酱的湖南人,身边总是梦萦着故乡的山河,耳畔总是充盈着父母的嘱托。它总是激励着你不畏艰难,负重前行。

[责编:陈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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