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茁松:二十年,只做了一套书

[来源:湖南日报] 2020-11-23 08:34:49

刘茁松和他编辑的《历代辞赋总汇》。

文丨曾衡林

敏于文字,拙于生活

生活中的刘茁松大体是个有点糊涂的人。那日,约好了下午3点去他工作单位见面。到湖南文艺出版社时,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可他手机一直处于无人接的状态。只好按门卫的指示,上办公楼9楼去找他。到了9楼一看,好家伙,进办公区要门禁卡,而四周又没有一个人可以求助。不得已,我又坐电梯下到了一楼。才出电梯,刘茁松匆匆忙忙地赶来了,我不禁有点气恼地问:你怎么不接电话呢?刘茁松有点尴尬,说:我的手机忘在办公室了。

刘茁松的朋友说:刘茁松是一个熟练于文字世界、生疏于文字外世界的人。这话,我有点信了。

生活中有点糊涂的刘茁松对于读书、编书,却是极其认真的。2013年12月,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历代辞赋总汇》,这是在中国出版界都堪称奇迹的浩大工程,收录的辞赋,从先秦一直延续到清代,入选辞赋作家7391人,入选辞赋作品30789篇,全书竖排,繁体,共计26卷,2800多万字,重量近70公斤,总计耗时20年,而刘茁松,正是该书的首席编辑。他20年的美好青春时光,就潜伏在这片如海的文字中,其间的艰辛、枯燥,常人怎能想象?

与《历代辞赋总汇》的机缘

做图书编辑,编什么书,很多时候是靠机缘的。

1994年,当时全国有几家出版社出现一个新动向,就是有编辑从编辑部调到发行科工作,以应对图书发行市场日益艰难的困境。湖南文艺出版社也在行动,刘茁松和另外几个编辑积极响应,从编辑部调到了发行部。刘茁松说,自己的想法,至少也是锻炼一下,增长见识吧。但刘茁松到发行科才几个月,就碰到《历代辞赋总汇》项目要正式上马。

这套丛书,本来是1990年张光华社长任职时签署的出版合同。经过几年的资料收集整理,在当时,至少宋代以前的部分可以交给编辑处理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马小驹,他是主编马积高的儿子。一个古籍整理的项目,没有放在岳麓书社,而是放到湖南文艺出版社,其中的因素之一,是考虑马小驹作为副社长有利于项目的实施。但是,谁来具体执行呢?这样一个大项目,组成一个项目小组,是很自然的。文艺社组建了一个五人小组,刘茁松做组长,而且是唯一的专职辞赋编辑,其他几个人则分配一部分任务兼着做。

刘茁松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平时给了同事热爱读书的好印象。他阅读古代文学比较多,有一定的底子,这一点,社领导也知道。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湖南

刘茁松的第一份工作,其实并不在湖南文艺出版社。

1963年出生的刘茁松是衡阳人,他的中学时代是在衡阳师专附中度过的,父亲当时是这所学校的校长,母亲在市妇联工作。在父母的教育下,刘茁松从小就喜爱读书。1979年他参加高考,成为了衡阳市的文科状元,进入武汉大学学习。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在校对室干了几个月,刘茁松进入茅盾全集编辑室,曾参与过《茅盾全集》前十卷的整理出版工作。

刘茁松告诉我,他那时一心想搞创作,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呆了不到两年,自觉无趣。这时,他认识了从湖南借调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做《鲁迅全集》和《瞿秋白全集》整理出版工作的朱正。刘茁松把自己的心事跟朱正说了,得到了朱正的理解。通过朱正的推介,1984年,他回到湖南人民出版社工作。次年,文艺板块从湖南人民出版社剥离,组建湖南文艺出版社,他调入文艺出版社旗下的《芙蓉》杂志。1990年转入文艺社古典文学室。刘茁松说,那几年也没有做什么古典文学的书,只是编了点散文集。

遇上的最大困难是技术和人力上的

从1994年接手《历代辞赋总汇》工作后,刘茁松一干就是20年。他告诉我,期间遇上的最大的困难是技术上和人力上的。

辞赋这种体裁是古代文人用来炫耀才学的,其中充满了各种生僻的异体字,古籍整理要保持这些生僻字的原貌,技术上要求很高。一般来说,整理是都把异体字转换成常规字。但是整理出版《历代辞赋总汇》,因为辞赋文体的特点,则应尽量保留较多的异体字。当时,省内新华印刷一厂电脑排版技术力量有限,实施过程很难,出版受阻。这个问题,经岳麓出版社同行帮忙,介绍了北京一家电子信息技术公司接受这个项目,才得到比较好的解决。该公司的好处是,他们同时还有校对力量,弥补了《历代辞赋总汇》出版过程中编辑、校对力量的不足。

做一套书,一定要考虑可行性。刘茁松说,1989年这个项目提出时,主编马积高先生就因其可行性有过犹豫。经过一年左右的考虑,马先生才答应出任主编。马积高先生在项目实施的过程中,不断调整异体字处理方案。要用现代电子排版技术完全复制手工时代的异体字原版原字,是不可能的。最后成书的面貌,只能按可行性的原则做。

在《历代辞赋总汇》的编辑出版过程中,刘茁松付出的艰辛与努力是最多的。但是,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刘茁松总是轻轻地略过。

做编辑,其实也是一种学习

马积高先生是刘茁松同乡,衡阳人。刘茁松是因做《历代辞赋总汇》才跟马先生有交往的。为工作上的事,刘茁松到马先生家中去过很多次。马先生给他的感觉是为人平易、温和。为学,看他的书,知道是广博而又专精,这是他们那一代人的特点。同时,作为卓有成绩的学者,马先生很有创见。马先生的笔名是野马,这个笔名透出他的一些个性。马先生曾说,出任《历代辞赋总汇》主编,他个人至少少写三本书,其中一本,是《李卓吾传》,他说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只等开笔写了。刘茁松说:可惜,我们永远看不到马先生笔下的李卓吾了。

从这些前辈大师身上,刘茁松学到了一种为人为学的精神。

周履靖,明隆庆、万历间浙江嘉兴人,性慷慨,善吟咏。刘茁松说,这是他在编辑这套丛书时,印象最深刻的几个人之一。周履靖几乎把在他之前所有文人的赋,分门别类全部重新写了一遍,天文、地理、人文……无所不包,几乎可以说是一部百科全书。《历代辞赋总汇》收录了周履靖至少500篇赋,所占页码达157页之多。刘茁松说,古人的写作,特别是赋,并非特别强调独创,它更像是书法的临摹,通过赋来锻炼人的文字能力。从周履靖的赋中,刘茁松既感受到了赋的包罗万象的力量,也从中体会到了明朝时中国的强大和气魄。

衣带渐宽终不悔

从1994年开始参与《历代辞赋总汇》编辑,到2014年完成出版,历时20年。做古籍整理,做大部头丛书,苦不苦?当然苦,辛苦,艰苦,勤苦。但是,刘茁松却说:苦中有乐,苦中作乐,否则,只有苦,什么事都做不成的。辞赋有什么乐?赋是韵文,读起来朗朗上口,有音乐的美感;辞赋原稿,大都是复印古籍,不少复印件的字都美观大方,也是一种享受。

现在又是6年过去了,近30年来,刘茁松的主要工作是辞赋编辑,也编过其他的一些图书,如《讨山记》《胡同》《吃的风度》《二十个人·新文化人群记》等。目前他正在编辑出版《说园廿章》。

二十年,只做了一套书;一辈子,给了读书和编书,刘茁松说他不后悔,因为他喜欢书、爱书。作为一个出版人,对书的爱,与普通人对书的爱,可能不同。出版人爱书是不计较成本和功利的。

刘茁松说,不考虑市场当然不行,但是光考虑市场,是远远不够的,出版人要有更高更强烈的追求,那就是要做好文化积累、文化传承的工作。

刘茁松不喜欢喝酒,也有意识地屏蔽掉了一些无谓的应酬。刘茁松不爱送礼,但是却喜欢送书。看着岁月流逝后刘茁松头上日渐稀疏的头发,我在想:在他的世界里,永远弥漫着书的清香。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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