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文:去浦市

      [来源:人民日报文艺]      2018-11-06 08:47:15

去浦市

文丨王跃文

△浦市宅院 唐小会 摄

仲秋时节,我去了浦市,先就在沅水中央康家洲河滩上听了半日的水。沅水从南往北流过来,到浦市打了个弯,立时就柔声碎语,放低了声音。一只灰白色的鸟,一跳一跳撩着水,缓缓飞过河去。我老家叫这鸟打鱼佬,不知浦市人是怎么叫的。临洲处河水清浅,稍大的鹅卵石就突出水面。河中水芋,水葱,黄菖蒲,细叶莎草,都伸着细绿的脖子,傍着水里的石头长。七只毛茸茸的小鸭子在浅水里学扎猛子,嫩嫩的黄色,与河草河水的绿色相配,再明丽温柔不过。这时候,河滩上有人唱起了歌。歌词听不清,声音却高亢热烈,颤抖急切,仿佛心里堆积着无数燃烧得通红的火球,必须以这样的歌声吐出,不然心会被这炽热的火焰烧融。这歌声,沈从文在《湘行散记》写浦市的文字里写到过,他写的是浦市繁华时期黄昏回荡在码头江面上的催橹歌。

湘西四大古镇,若皆以沈从文作品中的人物比,则茶峒是翠翠,小黄麂般自然天真;王村是龙朱,美丽强壮像狮子,温和谦逊如小羊;里耶仿佛没有合适的人物比,一定要比的话,《萧萧》中见过世面,智慧而又宽仁的祖父差可拟。浦市呢?也许有几分像《长河》中萝卜溪橘子园主人滕长顺,识得字,懂风水,草药时事皆能了解,水上陆上都是里手,富而仁,为人义道公正,有风骨,又能变通。沈从文《长河》的故事背景,就是辰河中游码头岸边,一个叫吕家坪的小商埠。端午时,长顺还请了浦市的戏班子去唱戏!沈从文《长河》《边城》等许多写湘西的小说,都是可以当地方志读的。若说跨文体写作,沈从文早已史志而散文,散文而小说,且处处浸润诗意,随心而化,无影无痕,仿佛天然。走在湘西的任何地方,有一道风景看不见,却时时伴你左右。这风景,便是沈从文。

茶峒、王村、里耶,皆古朴纯净,浦市却有几分富贵、驳杂与洋气。好码头好风水,旧时来浦市建大宅子的多是外省商人。吉家大院吉氏是山西人,建三井三堂十二房;李家大院李氏是山东人,建院子,祠堂,书屋;周家大院周氏是江西人。天下商人逐利而来,浦市曾经的繁华自不必说了。三街四十五巷,六座古戏楼,十三省会馆,五十多家有着高高封火统子的窨子屋,七十二座寺庙道观,九十多个作坊,二十四座通江码头,舳舻蚁行,洞庭直下,商贾辐辏,烟火万家。

△浦市傩文化 龙求玉 摄

旧时的浦市人,商而富,富而学,读诗书,重礼义。一个人或是一个地方,但凡有了读书底子,自是别有一番淡定闲雅。因了这份淡定闲雅,造访浦市的时节,宜秋,且雨。我从康家洲坐船在浦市水码头登岸,秋雨恰在这时来了。雨中往李家巷里走,红条石铺的地面刚被濡湿,细润如女子的胭脂。巷子窄而幽,宽不足一人伸展两臂。两侧封火墙斑驳,灰黑或灰白,细看如写意山水。墙头薜荔依依,欲拂人面。站在李家书院门前,吸引人的倒不是“派衍撰书”的青石门额,而是呈八字敞开的老旧木门后满厅盈盈欲燃的绿色。封火墙里亦爬满薜荔,如毯如瀑,直泻而下,颓败的院墙便隐而不露。绿与灰,生与寂,仿佛互为因果。前厅地面,靠墙根处是铁树,长在绿釉大缸里,作张作势,如剑如戟。疏朗温柔一点的,是棕榈、天竺葵与芭蕉。

我爱芭蕉,满绿时也爱,褴褛时也爱。眼前有芭蕉,就不怕雨。雨若不打在芭蕉上,便只可打在荷叶上。雨除却这两处,打到哪里都似委屈。前厅地面上,矮盆里正开着贴梗海棠,琉璃般半透明的红花。再往里走几步,堂屋前一截矮墙,横排一列兰花,不是什么贵重品种,墨兰三,建兰四,皆种在紫砂盆里,叶子疏而有致,顾盼有姿,洒脱如林下美人。

矮墙边,兰花盆旁的木椅上坐着一个人,清瘦,旧灰蓝中山装,闲闲地望着我进来。您姓李吗?我姓周。李家的人哪里去了?哪里去了?谁知道。兰花是您养的吗?当然是我养的,这院子里花草都是我养的。他的眼睛亮了,坐直了身子。养花草做什么用啊?不做什么用,要做什么用呢?只是养着,好看。

△浦市青莲世第 罗亚平 摄

青莲世第也是个闲雅的地方,如今辟为茶书院。既为青莲世第,便处处皆可见莲。天井大缸里种着碗莲,亭亭如举,翠色欲流。墙上挂着木版画,绘的是莲,花叶辉映,明媚生动。茶桌上摆的台灯是莲盏,餐桌上碗碟是莲的样式。青莲世第书院主人爱穿唐装,气质仪态亦有莲的淡雅清和。坐在这里喝茶看书的,也都是天南地北喜清静的人。天色将晚,细雨如尘,暗红的灯光弥散如雾,茶书院里有艺人唱起了阳戏。戏里唱的是一对男女相互爱慕,桥段本应滑稽喜乐,不知为何却令人悲不自禁,又不知悲之所来。唱戏与听戏人浑然交错一起,似真似梦,不可拆解。

夜里便投在一个叫“遇见”的民宿,我住的房间恰好命名“从文”,颇叫人忐忑。1934年初,沈从文因母亲重病赶回湘西,坐车到桃源,又雇船沿沅江逆水而上,十一天后在浦市登岸,再走一天多路才回到凤凰。他那时的心境,虽有新妇安慰,触目绿水青山,却为着母亲的病,为着会明、牛保们的挣扎,也是哀愁忧虑为多。那时的浦市已然衰落,古街上砧板大小的红条石依然鲜艳光滑,布铺里却只坐着白发皤然,庄严沉默如一尊古佛的老妇人,街檐下站着两脚成一个八字,再无本钱可做生意的老板。虽如此,沈从文的笔下,却是对浦市强勃壮美生命力的颂赞:“大帮货船从上而下,摇船人泊船近岸以前,在充满了薄雾的河面,浮荡在黄昏景色中的催橹歌声,正是一种如何壮丽稀有充满欢欣热情的歌声。”

沈从文的湘西笔墨里,那图画般妥帖安放的山水,那长养在风日里在梦里听情歌摘虎耳草的女孩,那吃酸菜牛肉唱俗歌的水手,这一切都有着深沉的悲悯与哀愁。但是,先生更竭力赞颂湘西人血液里的爱与善,纯与美,力量与自由,生命态度的庄严与神圣。如今的浦市,安安闲闲,融融泄泄。我走在浦市巷陌,看寻常人家门前盛开的三角梅,老宅子台石水坑里倒映的天光,雕傩戏面具的老师傅用画笔给傩面上色,万寿宫里人头挤挤挨挨,我心里也隐隐回荡着歌声,分不清是沈从文笔下浦市码头的催橹歌,还是今天康家洲上的野歌子。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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