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沪周末 | 看《如懿传》:只要爱情,何尝不是一种贪婪

      [来源:上观新闻]      2018-09-09 08:05:25

摘要:与同期的其它网剧相比,《如懿传》的艺术性略高一筹,是因为它勾勒出了每个人的不得已。

《如懿传》上线的时间正是秋老虎上线的时节,我伴着秋老虎追看着如懿怎样伴君如扮虎。加长版的夏天格外长,长到人虽然已经忍无可忍,但也只能忍,就像如懿婚后虽然觉察到了爱情并非自己想象中“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模样,却并不觉得自己深入虎穴了。

别的妃嫔们多少都明白自己陪伴的不是人类,是猛兽或终将变身猛兽,只有如懿,真心爱,真心期望,真心付出。不过,在武侠打斗中,最有杀伤力的不是长矛利剑,不是狼牙棒、屠龙刀或方天画戟,是像小龙女一片冰心练就的冰魄神针,因其一派纯洁天然而将其它权谋兵器缈到尘埃里。可是,无论冰心还是冰针,又是世上最难得之物,极易被污染,特别需要保护,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

《周易》里说“潜龙在渊、见龙在田、飞龙在天、亢龙有悔”,事物发展的规律多是如此,深渊里潜伏的龙可以和你嘻嘻哈哈,温情脉脉,天上的飞龙需要的却是跟他一起黑化、一起战斗的伙伴,已经飞天之龙才没心情去维护温室的花朵、去保护冰原不被污染不被消融。温室里的花朵死就死了,冰原消融产生的杀伤力却是灭绝性的。虽然《如懿传》刚开了个头,却已基本能预测到后期发展的走向——爱已无处依附,为了活着,只有去战斗。

女性主义者如此这般抨击这部剧:“为了笼络一个身居高位的男人的心,一大群女人不惜丧失人性、勾心斗角、彼此挖坑、互相陷害,民众们看得津津有味,也算是影视文化的一大奇观。”我倒不以为然,《如懿传》并不怎么理想主义,也没有生活在当下才有的观念和有些人所谓“争取男女平等的现代性”,它充满阴谋,不停歇地“宫斗”,看上去,每个人都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既定的资源分配规则里争取更好的生活,个个欲望爆棚,野心勃勃。

皇太后坐在那里,俯视着新一代皇帝的旧爱新宠们,说“你们都像花骨朵一样鲜嫩啊”。说这话的时候,大约她除了少许对如花美眷的羡慕、似水流年的感慨,可能暗暗还在为这一干人捏把汗,甚至还不无等着看好戏开幕的幸灾乐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后宫其实是花团锦簇的战场,有人马革裹尸,也有人死里逃生,更多人苟且偷生,最后的荣耀王者只能有一个——这人就坐在她们面前,表扬她们“花儿一样”。花儿们以为太后这是不无嫉妒地夸赞她们年轻漂亮,实际上这个唯一的“冠军”已经晋升成了“裁判员”,可以笑着看她们撕、掐、叮、咬,她想卷入就卷入、抽身就抽身,姿态远不用像她们那么难看。

真正参与生活者不会装作无知:有利益处必有血腥,蜜蜂会盯着最甜最香的那朵花,苍蝇也会盯着最腐最臭的食物,这不过是生物本能。朋友圈里,看《天盛长歌》和看《如懿传》《延禧攻略》的观众,似乎分成了两个阵营。尽管被安利说“楚王宁弈和凤知微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但是我看了三集就看不下去了,《天盛长歌》这部剧可能因为太“治愈”,反而显得不接地气;而《延禧攻略》里的女主自带主角光环,的确会有娱乐性,但经不起琢磨。就像小说《喜宝》里的女主人公喜宝,令合家上下的男人争相跪在她石榴裙下,为她神魂颠倒,为她倾家荡产,为她杀人、为她去死、为她发疯、为她做了和尚……如果说所谓找到“自我”,就是活成姜喜宝这样的女主,那种自我不要也罢,或者说那根本不配叫自我,那叫自恋。

不可能在现实中找到魏璎珞那样的女主角,人生像开了挂一样,无论是打了上司,还是在更高级别的上司面前装疯卖傻,都能侥幸“过关”。电视剧剧情设定如此,所有的老怪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让她打的,观众只需要负责围观老怪们如何被魏璎珞这样那样打而已。《天盛长歌》也是如此,男主女主们的聪明,都是以敌人的蠢笨来凸显的。心疼演员,因为情节弱,只能靠演技来撑,对手被设定得那么单薄,不堪一击,却要求主角演出对手“好可怕好狡诈”,真是难为他们了。

《如懿传》的演员就不必如此为难。因为剧情逻辑尚严密,情节设定比较细腻,敌人也绝非善茬。一部剧能让人看下去,吸引力也许在于它揭示的是生存真相——没有人能逃过命运,谁都不是傻子,会站在那里任凭主角吊打。好的作品,情节会像流水一样自然蜿蜒,该澎湃的时候澎湃,给湍急的时候湍急,绝非好人必有神佑,主角永远不死的套路能预设……说到这里,不能不以神剧《权力的游戏》为例。史塔克家族里,忠心守候北境的奈德卷入阴谋,被当成叛贼斩首示众,他的大儿子罗柏这看上去当然的主角,有颜有才、有权有势、有爱情有亲情还有奋发的动力,可说挂就挂了,它不套路,却把生命的底子揭示得令人震憾。《如懿传》也有这样的气质,它尊重生活的轨迹,尊重命运的流向,这种尊重是被生活之惊涛骇浪吞噬过,被粗粝的现实磨砺过的成年人才会有的态度——你可以放浪形骸,但是你得承担代价。就好比剧里的玫常在,她刚刚发迹的时候,你就知道她迟早要栽跟头倒大霉。不是因为她不是主角,而是因为她自己作死。

与同期的其它网剧相比,《如懿传》的艺术性略高一筹,是因为它勾勒出了每个人的不得已。剧中哪一个人都不是真正的坏人,都是为了生存和欲望,哪怕是让人咬牙切齿的害人精金玉妍。她智商高、能量大,心里早已没有情感,只有活着,而且想活得好些。所以她不在乎设计杀皇子,陷害受宠的妃嫔,她只是在为争夺交配权和继承权动用自己的智商情商和本领去实现目标而已,在她眼里没有人,连她自己都已不是人了。

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谁敢说自己真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谁能不食人间烟火,装作自己生活在“权力的真空”?爱情的奇异之处就在于,供它生长的土壤和条件不拘一格,未必只有多少代人后所谓的“平等”才是爱情,爱情在当年甚至以绑架的面目呈现,九儿在高粱地里和“我爷爷”发生的,你就是再攻击这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认为是病得治,当事人还是如火如荼地爱了。爱情有时候还匪夷所思地表现为“圈养”,如李瓶儿死后,西门庆哭得“跳了二尺高”,李瓶儿和西门庆在人格尊严、兴趣爱好甚至智力上都不是一个级别和段位的,可至少有一段时期他们产生了真爱。爱情本来是奇迹,是意外,是昙花,是烟火,甚至是乌烟瘴气里生出的一朵奇葩。即便现代人讲究的平等之爱,也时常会莫名凋零,也会在某个瞬间就不再燃烧。这都正常。

爱情容易凋残,生活还要继续。无视生活的走向,无视敌人并不傻,甚至比你强大这个客观现实,天真地希望自己在一个权力的真空里遇到爱情,这种要爱情且只要爱情的心态,反而是最贪婪的。因为,刀光剑影、勾心斗角都有可能是爱情附送的套餐,而你却什么也不想付出,不想经历,只想得到那朵开在最高山巅的马兰花。尽管就算你经历并付出了,也未必能采到爱情的马兰花,但是,就像《如懿传》里的如懿,她终究是动人的——她真心爱过,心碎过,为爱之理想低到尘埃里过,为了生活之现实战斗过、挣扎过。不单是如懿这个角色,好的艺术作品里的角色都有这股动人的力量,因为他们所浸润其中的生活洪流是真的,而他们自己也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本文由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

[责编:胡紫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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