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回答

长沙市委党校 周扬

我从事湖南党史、长沙党史教学与研究已近十年。常年站在党校讲台，翻史料、讲长征故事、解读红色基因。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认知大多停留在书本、文稿与理论体系里：长征是伟大远征，是理想信念的胜利，是实事求是、军民同心的典范。这些结论准确、规范、严谨，却总少了一丝温度。

真正让我读懂长征、读懂那群年轻人的，不是书本，而是脚步。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近五年来，我利用节假日，沿着红军在湖南的长征线路行走。从汝城沙洲的乡村小院，到道县肃穆的烈士陵园；从湘江两岸沉默的战场遗址，到通道深山的书院旧址，再到大坡界那处无人问津的悬崖……我一次次站在历史发生地，直面山河、触摸岁月、回望先烈。

越走近，越震撼；越细读，越心疼。

我们课堂上常讲的“伟大”“崇高”“坚定”，落到真实的历史现场，其实就是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在绝境面前不逃，在磨难之中不退，在一无所有之时依然心怀希望，在生死关头依旧选择善良与忠诚。

长征路上的青年革命者，和今天的我们年纪相仿。他们也曾青春懵懂、年少稚嫩。只是他们的青春，没有安稳的书桌，没有热闹的网络，没有可退的后路，只剩下山河破碎、生死抉择、前路茫茫。

有一次课后，一个年轻学员问我：“老师，道理都懂，可一到具体事上，多干一点、多担一点，心里还是会犯嘀咕。这种状态怎么破？”说实话，这样的嘀咕，我也有过，也想了很久。带着这个问题，我重走了一遍红军长征在湖南的重要路途。我不敢说找到了标准答案，但至少，站在那些地方，有些事想清楚了一点。

沙州村：半条被子，于取舍之间读懂初心

汝城沙洲村，是我走得最多、也最让人柔软、动容的地方。

1934年11月，中央红军突破第二道封锁线，夜宿沙洲村。深秋湘南湿冷刺骨，山里百姓家徒四壁、无衣无被。三名年轻女红军长途奔袭、连日血战，身上唯一的御寒物资，就是每人一床薄被。这是她们活下去、扛严寒、走远路、熬长征的全部依靠。

可临走那天的清晨，她们看着贫苦的老乡，毫不犹豫，把唯一的被子剪开，留下半条给百姓。

读到这里，我们可以用军民鱼水情、初心为民来概括。

可当我沉下心、代入最真实的心态时，就能读懂这份选择有多难得。换作任何人，第一反应都是自保。长征路上前路茫茫、生死未卜，被子就是命。留着被子，自己能暖、能活；剪掉一半，自己挨冻、受累、遇险的可能更大。

她们不是有余才慷慨，而是一无所有仍愿意善良；不是条件优越才高尚，而是绝境求生仍愿意温暖他人。

这也是最戳中我的地方。我站在那间小院里，第一反应其实是：换了我，我做得到吗？我不敢回答。

今天，我们早已不用直面生死绝境，却常常陷入另一种精神困境：凡事先算利弊、遇事先顾自己、付出必须对等、助人期待回报。很多人真正觉得累的，不是活儿重，是这笔账算得太细。 不知不觉间，把精于算计当作通透，把甘于奉献视作不智。

可站在这座小院里，我渐渐明白：真正让人内心安定、行稳致远的，从来不是精明算计，而是一份纯粹的善意。

三名女红军没有那么多利益权衡，只守着一个最朴素的念头：别人比我更苦，能让就让一点，能帮就帮一把。

九十年来，半条被子之所以能打动一代又一代人，不在于多么宏大的叙事，而在于人性最本真的闪光。说到底，人生不是交易，信仰不是交换，初心不是筹码。

有些选择不计得失、不求回报，恰恰是一个人最高贵的底色。我们讲初心、谈党性、说担当，落到日常工作，便是少一些精致利己的权衡，多一份将心比心的共情。当群众有需要的时候，愿意多往前站一步，多出一份力，多体谅一分难处。这，就是半条被子留给我们最朴实动人的启示。

道县：陈树湘断肠明志，于生死抉择叩问信仰力量

离开沙洲一路西行，便来到道县。

在党校课堂，我多次讲述陈树湘的故事。可当我真正站在这片土地时，才真切读懂什么叫把一生交付给信仰，把生命献给自己的选择。

陈树湘，长沙福临镇人，牺牲时年仅29岁。

29岁，放在当下，正是我们今天很多年轻人压力最集中的年纪。择业发展、家庭生活、现实内卷等，我们难免会摇摆、焦虑，反复叩问：努力坚持是否有用？恪守本心是否值得？

同样29岁的陈树湘，却已经走完了短暂而壮烈的一生。

1934年湘江战役，他率领红三十四师担任全军总后卫。后卫，就意味着主力向前、他们断后；主力突围、他们被围；主力新生、他们赴死。全师将士拼到最后，弹尽粮绝，陷入四面合围。

战斗中陈树湘腹部中弹，重伤被俘。敌人以为抬的是一个可以邀功的俘虏。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29岁的年轻人，已经在用最后一口气做另一个决定。在担架之上、绝境之中，他亲手从腹部伤口掏出肠子奋力绞断，壮烈牺牲。

那句“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用行动践行的誓言。

可站在墓前，我发现自己讲不出“伟大”两个字，只觉得心疼。

当下，一些人的困境，不完全在于吃苦受累，而在于内心信念的摇摆不定。我们心里也常藏着这样的疑问：我坚守原则，有的人圆滑得利，我是不是很傻？我踏实干事，有的人投机取巧，我是不是吃亏？我老实本分，有的人八面玲珑，我这么活到底值不值？

伫立在陈树湘烈士墓前，用功利的尺子去量，这笔账算不清；可陈树湘用生命立下了另一把标尺：人生最大的吃亏，是丢掉本心；最大的损失，是放弃信仰；最大的失败，是浑浑噩噩地活着。

陈树湘的29岁，生命虽短，活得却无比清醒、坚定。他这一生不求名、不逐利、不贪图安稳，心中只有一件事：救国、为民、向党。

今天的我们，不必经受断肠明志的生死考验，却同样需要问自己一句：我到底信什么、守什么。时代最大的精神考验，往往不是艰苦，而是迷茫；不是匮乏，而是虚无。人这一生，总要有所信、有所守、有所坚持。有信，心就不慌；有守，路就不偏。

湘江血战：浴血山河，苦难面前读懂坚韧担当

湘江两岸，江水静静流淌。

如今山河静好，岁月安然，游人悠然往来，很难想象九十年前，这里是浴血厮杀的战场。

1934年11月，中央红军八万六千余人血战湘江，一场战役过后锐减至三万余人。数万将士永远长眠在湘桂的山水之间。他们大多是年轻后生，正值人生中最好的青春年华。他们也会怕痛，也会累，也会想家，也会在某个夜里害怕自己再也回不去。当地老人说，那几年江水都是红的。

可家国危难、使命在肩，他们没有逃跑、没有退缩、没有溃散。

我沿着江走了一段，什么也没想，就是走。走到某个地方突然觉得，我们今天所有的“难”，都得先接着，才有资格说别的。

我们这代人成长于和平年代，没有经历过生死绝境。工作压得紧、生活不顺的时候，难免会疲惫、会抱怨、会想绕一绕、退一退。

可对比湘江边这群无名青年，我想到的是另一句话：他们的难，是活不活得下去；我们的难，是活得好不好、值不值得。两种难虽不一样，但都需要回答。

站在湘江边，我最深的感触是：我们今天感受到的工作疲惫、生活波折，恰恰是当年无数先烈拼上性命想要守护的寻常烟火。 当年他们面对的是全军覆没的危险、民族危亡的困局，依旧浴血奋战，绝不后退。而我们当下所面对的，大多只是和平年代的工作压力、生活琐碎与人生波折。

长征给予我们朴素的人生启迪：人生少有一帆风顺，磨难本就是生活常态，扛得住考验才会获得成长。真正拉开人与人差距的，不是顺境之中的风光，而是逆境之中的坚韧。逃避换不来长久的安稳，唯有直面问题、咬牙坚持，才能行稳致远。

通道转兵：绝地转折，实事求是学会识变应变

通道，湘西南一座不起眼的小城。九十多年前，中国革命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1934年12月，湘江惨败之后红军仅剩三万余人，四周敌军重兵合围，处境凶险。可当时“左”倾教条主义的错误领导依旧坚持原定行军路线，执意走入敌人布下的包围圈，红军将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毛泽东同志立足现实局势，打破教条束缚，大胆提出改道贵州、避实击虚。一场通道转兵，让中央红军跳出了敌人预设的口袋阵，也为后来遵义会议的召开埋下了伏笔。

回望这段历史，带给我们的启发不止于党史本身。很多时候，人之所以痛苦纠结、反复内耗，并非能力不足，而是思想固执，拘泥于固有的认知。

现实工作和生活中，不少人会陷入新时代的“教条主义”：照搬他人的成长路径，盲从外界的评价标准，固守思维定式；开展工作习惯套用模板，跟风效仿，忽略自身客观实际。不看自己、不看现实、不看环境，只会跟风、只会照搬、只会纠结。

通道转兵，说到底就是四个字——实事求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在生死关头敢不敢承认现实、敢不敢换个方向。它留给我们深刻启示：做人做事要坚守初心原则，但不能固执己见；胸怀理想抱负，更要立足现实、识局应变。 落到我们的工作上，就是遇事多看一看实际情况，该坚持的坚持，该转弯时敢转弯。

真正的成熟，不是一味硬扛，而是看清客观现实、尊重客观规律，敢于及时纠偏、顺势而为。人生的智慧，不在于永远不犯错，而在于敢于正视不足、及时调整方向，拥有重新出发的勇气。

小水八勇士：纵身悬崖无名之处见证平凡坚守

来到大坡界，时间要往回拨两个多月。1934年9月，红六军团作为中央红军长征的先遣队西进，途经小水村时遭遇敌人伏击。八名年轻战士主动留下来断后，掩护主力突围。直至弹尽粮绝，退路被完全切断。面对敌人威逼利诱，他们宁死不降，手挽手跳下悬崖。

他们没有留下姓名，没有传记记载，没有勋章加持。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家中尚有何人，度过了怎样的青春年华。悄无声息奔赴战场，义无反顾献出生命，默默长眠于深山。

站在悬崖之巅，我久久伫立，内心深受触动。

当下不少人内心会有这样的期待：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够被看见，希望努力快速得到肯定。长期扎根平凡岗位，做着默默无闻的基础工作，缺少掌声和关注，就容易心态失衡，滋生浮躁情绪，慢慢消减干事的动力。

但八位无名勇士用生命告诉我们：真正的伟大，常常归于无名；真正的担当，往往无声无言；真正的坚守，大多藏于平凡。

人生不是舞台，不必处处高光；奋斗不是表演，不必人人看见；初心不是作秀，不必时时彰显。

许许多多伟大事业，都是无数普通人默默熬出来、静静守出来、脚踏实地干出来的。新时代的我们，更需要修炼甘于平凡、耐得住寂寞的心境。不急躁冒进、不急功近利，沉下心默默扎根、久久为功。

能够在无人关注的地方守住初心，才是纯粹的信仰；能够在平凡岗位上始终如一，才是最可贵的青春。

重走完红军长征在湖南的这些路途，我并非一下子变得无比笃定，只是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内心生出计较、想要退缩、萌生懈怠的时候，就会在心里过一遍——计较得失时，想起沙洲那半条被子；信念摇摆时，想起陈树湘的29岁；扛不住时，想起湘江边那些约莫二十岁的面孔；固执己见时，想起通道那次转弯；觉得没人看见时，想起大坡界崖顶那八个没有名字的人。

想完这些，我会问自己一句：如果那群二十岁左右的革命者站在这里，他们会怎么选？

其实他们早已用一生给出了答案。真正悬而未决的，是我自己在那一刻怎么选。而每次问完，心里反倒会静一点。

九十年前那群二十来岁的人，用命回答了一个问题：青春该怎么过。历史早已写下长征精神的厚重答案，但如何交出属于我们自己的那份青春答卷，需要每个人在平凡岗位上亲身作答。

我们这一代不必以命相许，但总得拿出点什么来回答。

那位学员的问题，我到现在也不敢说答完了。答案大概不在课堂里，而在我们各自的岗位上，在每一次具体的选择里。

你想用什么回答？

作者：周扬

责编：陈建

一审：陈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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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姚瑶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