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记忆深处的老街

文/大印

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龙山县石牌镇曾有一条老街 ，老街西北角的山坡有一所砖木结构呈U字形的七年制学校。我从小学五年级起，每天早晨就和邻居的同伴们一起，从大灵山腹地的烂泥湖出发，沿一条向西蜿蜒的百年商贾之道下十里山路。一到山脚，背着洒满大地的朝阳，不到两百步，我们的身影便如剪纸般急匆匆地移到了老街的东街。经过几栋年代久远瓦片发黑窗户破损板壁已严重腐蚀的木屋后，便走进一条两边筑有围墙的巷子。围墙里面的房子全是砖木结构、墙体用石灰粉刷得洁白如雪的青瓦房，巷子南边是公社医院，北边是公社粮店。当年的老街几乎全是木屋，木屋的板壁和柱头被岁月腐蚀的痕迹历历在目，偶尔能见到的砖木结构且装上玻璃窗内外墙体用石灰粉刷过的房子，便是那个年代公家屋的象征，诸如供销社，土特产收购门市部，社办企业，公社兽医站，学校，农村信用社之类。

走出粮店和医院这条巷子，展现在眼前的便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泥砂混合公路。这条公路南去通往龙山县城，北上止于老街中段的猛洞河边，因为粮店大院宽敞，自然而然，大院便成了车站。当我们稚嫩的小脚穿过公路进入老街的南街，耳边总是习以为常地充塞着南街东边铁业社（铁匠铺）锻打农具的叮当声。于是我们的脑海里总是会从不绝于耳的叮当声中，浮现出铁匠徒弟汗流浃背，随着师傅扬着小锤的点打甩动大锤猛烈锤打的身影，同时又会浮现出烧得通红的铁块在双锤猛击下火花四溅的惊险场景。

我们刚刚走完南街地段，脚下便踩到了凌空飞架在猛洞河上的一座建造得别致的木桥。在大约三十米宽的河道中，造桥人设计出两座如梭子形状的桥墩，桥墩用岩匠敲打得规整的青岩砌成，用桐油拌石灰勾缝，桥墩高约一丈六尺；两座桥墩均匀地将河面分成三段，每一段架上了四根硕大的圆木；圆木上再横向与圆木成直角铺上了若干条整齐划一刷过桐油的方形枕木，枕木长约丈余，形成了宽阔的桥面；枕木的上面又纵向铺上了厚实的刷过桐油的木板；桥两边用结实的木材经木匠精心打造的栏杆同样用桐油刷得圆润光滑。我时常双手扶着桥栏，眸子凝视桥下缓缓流过的清澈河水，偶尔会看见一串串悠然游动的小鱼。特别是盛夏时节，离桥不足三十步的河湾深水塘边，一群光着身子的少年在塘里畅游嬉戏，让我这样的山上“干蛤蟆”羡慕万分。不知道这座桥建造于何年何月，每当逢集的日子，赶集的人们总是拥挤着站在桥的两边，摆上自家的土特产，带着期盼的眼神，等待着买主的到来。

老街赶集的场面是非常壮观、非常热闹的。每当老街逢集这天，老街周边三元乡、桶车乡、大安乡，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宣恩县沙道乡的百姓，老年青壮、俊男倩女，或背或挑，如潮水般地涌来老街赶集。从上午到太阳西斜，逢集的老街总是人挤人，人推人，整个老街在人声鼎沸中沸腾。

老街最热闹的年月要数一九七五年。那一年，老街因兴修卧龙水库而通电，全县三万民工汇集石牌公社老街附近，整个石牌老街布满了电线，装满了路灯，当天幕拉下，整个老街灯火通明。站在山上俯瞰山下老街夜空中的辉煌灯火，老街的壮观宛如一座小城。

过了木板桥便是北街。北街的街道宽不过三丈，街道地面大多镶嵌着从猛洞河滩收拢来的卵石，街的东边全是民房，大多数民房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木屋的柱头和板壁不仅仅被岁月腐蚀出深深的腐痕，而且柱头还有些倾斜，木板有些裂缝，但每逢我们上学的早晨，百户千家屋顶上冒出的炊烟却显现出旺盛生命活动的图景。北街的西边前街全是公房，依次是社办企业综合厂，邮电所，面馆，供销社，农药农具店，收购门市部，农村信用社，兽医站。那时候我最留恋的是面馆和供销社里面的副食店，还有那流连忘返的文具摊，那年月能在面馆里吃上两毛钱一碗的挂面实在是一种奢侈，能在副食店买一分钱一颗的水果糖实在是一种享受，能掏出一两毛钱买一本小人书（连环画）心里就无比的充实和满足。那年头，我将在老街供销社文具摊里买的《小灵通漫游未来》读过一遍又一遍，于是憧憬着随身打电话，憧憬着在手掌上看电影，憧憬着大灵山上通公路，憧憬着拥有私家车，憧憬着办一个家庭农场……

穿过北街向西经过猪行，走过一段百步左右的田坝，然后再上一段足有百步开外的坡道，便是我们就读的七年制学校。校门前一块大操坪，建有两个篮球场，站在场边，回眸坡下老街，清一色瓦房参差错落，袅袅炊烟中掺杂着鸡鸣狗吠，远处铁匠铺叮当叮当的锤打声仍然不断，偶尔也会听到手扶拖拉机和东方红铁牛二八行驶的突突声，有时还能听到县上来的客班车喊客的鸣号声。学校校门朝南，土墙封住∪口，校门居中，门下有一台阶，门宽不足八尺。进入校门，左右皆是砖木结构的两层教室，每两间教室中间夹一间教师宿舍，一楼教室和教师宿舍用土砖砌墙，内外墙面用石灰粉刷，窗户全是木制玻璃窗；二楼教室和教师宿舍全是木板装潢，窗户全用百态千姿的木格，夏天空窗透气，冬天表纸防寒。∪字形底部一层是大礼堂，二层两边分别是正副校长办公室，中间是教师会议室，学校食堂和寄宿生宿舍在教室之外，全是土砖墙木顶瓦房。就是设施这样简陋的学校，它承载并送出了50后积极投身于新中国的建设，60后和70后在改革开放中开拓进取……

时过境迁，半个世纪从我的脚下一滑而过，过去的公社转变为乡，昔日的乡又升格为镇，老街已被滚滚的时代洪流而淹没，从此崛起的是一座充满现代文明的大镇。

作者：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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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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