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辉：冷铁与热雪——丁智良散文中的两种温度

文｜徐辉

我和智良是乡党，都爱写作和书法。他扎根反腐一线三十年，字写得有棱有角，像一块块码好的石头。我常跟他说，你的字，看着是“冷”的；读你的文，骨子里是“热”的。他不说话，只是笑。

读他的散文集《雪是化蝶的水》，像是跟他喝了一场酒。他平时话不多，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他讲高考那年怎么从班里中下游逆袭到前十，讲小时候在洞庭湖边看油菜花，讲在检察院加班到深夜独自开车回家，讲他在西安城墙上走了很久。在洞庭湖的夕照和晚风中，我把酒倾听他的人生过往。后来我明白了，他的字是铁打的，他的文是雪做的。

一种是冷的，像铁；一种是热的，像雪。

这听起来很矛盾——铁是冷的，雪也是冷的。但智良笔下的“雪”，恰恰是热的。书名“雪是化蝶的水”，就是一个关于“融化”的隐喻：雪本是冷的，但它愿意化为水，化为蝶，化为一种更柔软、更有生命力的存在。

《夜色中的坚守》写他多年前在水库守夜的真实经历。他自小畏黑，却在荒野的水库边独自守了一整夜。恐惧和孤独在无边的夜里滋生，但一条小黑狗突然出现时的细微波动打破了这样情绪的牢笼。“其实水库水位已退至溢洪道以下，值班巡查只是以防万一。”只用这么一句话，就尽数表达出一个基层公务员在灾难面前的职责感。这篇散文里的智良，是“铁”的——冷静、克制、有责任心，像个标准的检察官。这种近乎纪实的克制，让文字有了沉甸甸的力量。

然而，在《故园春》《故地菜花黄》《雪是化蝶的水》这些篇章里，那个“铁”一样的智良，忽然变得柔软了。他写故乡的春天，“阳光日渐温暖，将空气中的寒意驱逐出境”；他写油菜花，“漫山遍野开得无限热烈，撩拨得人们春心动荡”；他写雪，“故乡的雪，仿佛温柔漂亮的邻家小姐姐，总是循序渐进地、慢慢地将她曼妙的身姿展现在大地和我们眼前”。这些文字里的智良，仿佛暂别了如今检察官于书法家的身份，又变回了那个从洞庭湖平原走出来的乡下孩子，饱含对故乡深深的眷恋。

我特别喜欢他写雪的那一段：“先是夹在冷雨中，打得窗玻璃‘叮叮’作响，提醒我们它将要降临；之后仿佛一下子惊着我们，挟裹在北风里，一粒粒铺撒在大地上探路；然后似乎才放下心来，放下矜持，一片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借着‘风车’，飘飘忽忽洒向人间。”雪的“探路”和“放下矜持”，分明是一个温柔的人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另一颗心。

用冷峻之笔抵达冷铁之境，以热血之情浇铸热雪之魂。 他写故乡时，雪是热的；写现实时，铁是冷的。其实，这也是湘人作家的宿命。 就像沈从文写湘西时是水，写都市时是刀；韩少功写马桥时是暖的，写城市时是冷的。智良的笔端，横亘着故乡的柔软与现实的法度。他一直在用文字，去消解这种撕裂，去为这两种温度寻找一个安放之所。

这让我想到他的书法。智良多写行书，用笔圆转，结体匀称，清秀中透着一股凛然之气。这种“方正”，是他的长处。就像他的散文，一笔一画都在法度里，透着一种稳和正。

他的笔下，有张有弛。《流连壶口》写黄河瀑布，气势磅礴，字里行间全是豪情；《血性的河流》写新墙河抗战，“无数中国军民用自己的血肉和灵魂，在这条小河里筑起了一道日军无法逾越的防线”，这一段没有形容词的堆叠，老老实实地叙述，反而有了千钧之力。而《心灵的憩园》写单位的小园林，笔触松弛，写桂花、写铁树、写同事散步、写孩子打滚，有一种从容日常的温润。这篇的语言，反而透出“柔”的极强力量。

智良的“柔”，其实一直藏在心里。他写故乡的时候，信任这种“柔”——因为他放松，因为有真情，因为回到了生命最原初的状态。更难得的是，他评周钟声《湖里》时写道：“母亲的灵魂不断依附于枫杨果、小天鹅、蜉蝣、百脚虫、芦花等动植物，成为儿子人生轨迹的隐秘观察者和守护者。”这段评论，他自己的散文语言甚至比散文本身更“文学”。这其实是一个写作者最隐秘、也最艰难的跋涉——他有一双能看出极高境界的眼睛，但他的笔，有时还在追赶这双眼睛。 他懂得含蓄和留白的好，所以在自己的创作中，他会不断向这个方向靠拢。

湖南散文，自沈从文以降，有一条隐秘的脉络。这条脉络，不是师承，是水土——是湘人骨子里那种“把最软的东西藏在最硬的外壳里”的倔强。智良的散文，是这条脉络上的一根新枝。

智良的散文是铁血与热雪的佳构。 铁是好的，但铁要化成水，化成雪，化成蝶，才能飞起来。这就像淬火——铁在火中烧红，在水中冷却，在锤下成形。淬火之后，铁就不再是铁，它有了钢的韧，有了刃的锋，有了蝶的轻。铁“雪”淬火化蝶歌，铁是底色，雪是梦境，淬火是磨砺，化蝶是蜕变。智良的散文，正大步走在淬火路上。

雪落故乡时是热的，落在纸上时是冷的。等到有一天，他把故乡的热和纸上的冷，化成同一片雪——那片雪，就会真正化成蝶。

写完这些，我忽然想到：其实我自己的写作，又何尝不是如此？写故乡时柔软，写现实时坚硬。也许，我们这一代人，都有一副“冷铁”的外壳和一片“热雪”的心。

智良今年五十出头，正是写作的黄金年龄。书法家里，少有人有他这样深厚的基层阅历；基层干部里，少有人有他这样敏锐的文学触觉；而在散文作家里，又少有人能像他一样，把字写得如此骨力洞达。这是他的财富，其实也是他的“包袱”。因为这三种质地要在同一篇散文里完全“化”开，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一种破茧成蝶的痛感。 我期待他在未来的日子里，把这几样别人没有的东西彻底打通，写出更多独属于他的文字。我们都要共同等待一场“雪”，再化蝶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