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

文/周久虎

昨日从长沙南站上车，先吃一碗米粉，热气还未散尽，高铁已一路向北。中午赶到洛阳，老营长早已备好一桌水席。举箸间，忽然想起二十六年前——大儿子刚满月，我抱着他，与妻子从张家界挤上K268次绿皮火车，摇摇晃晃十八个小时，到关林站时天已黑透。月台上煤灰扑扑，风一吹往人脸上直扑。那一夜，我数着儿子细细的呼吸，也数着窗外稀疏的星光。

二十六年前，我服役于洛阳素有“铁军”之称的叶挺独立团。当过连长、指导员，后来在军师团政治机关干了多年，再后来当了十年人武部政委。那时营区里的树只有手腕粗细，齐齐立着，像刚入伍的新兵。一九九八年夏天，我随部队在长江大堤死守四十多天，泥巴裹满裤腿，困了便靠在沙袋上眯一觉。二十二年后，庚子年春，疫情暴发，妻子也主动请缨，逆行湖北黄冈大别山。她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在重症病房忙碌，脸上勒出一道道痕。她出征那天，央视《新闻联播》报道了我们夫妻俩的事迹。凯旋那天，我去高铁站接她，她瘦了一圈，却笑得像当年我在长江大堤上一样。镜头不过几秒，于我们，却是半生的分量。

如今，大儿子已在高校读哲学社会科学政治教育专业研究生。小儿子九岁了，今天十月十八日正是他的生日，又逢重阳。他喜欢军事，尤其痴迷各类枪支，一把玩具水弹枪玩得有模有样，趴在地上眯眼瞄准，“啪”地打出去，回头冲我得意地笑。今天带他回到营区，树都长大了，蓊蓊郁郁遮住半个天。他指着新装备兴奋得大叫，问东问西。我一一回答，心里恍惚——那些钢铁，在我眼里早已不只是钢铁，而是我逝去的青春，和这个国家挺直的脊梁。我虽已转业到地方，可“若有战，召必回”的誓言没有变，魂没有变。

明年便是建军一百周年了。一百年，长到可以让营区那排手腕粗的小树长成参天大树，长到可以让一个民族从苦难走向辉煌。我喜爱国学，常想起《大学》里那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从小小的绿皮火车到飞驰的高铁，从十八小时到一碗米粉的工夫——变化的是时代容颜，不变的是心底对家国那份深沉的爱。

小儿子仰头问我：“爸爸，你当兵时打过真枪吗？”我笑了，摸摸他的头：“打过。可最好的枪，不是握在手里的，是长在心上的。”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去摆弄水弹枪了。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洒在他身上。我知道，有些故事还在继续，有些传承早已在无声处生了根、发了芽。

愿这传承，如日月之光，照遍山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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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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