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苔径

文/张毅龙

人行世间，原是一场远行。行到深处才知，清寂未必在远山古寺，也可在一盏孤灯、一痕苔径。

深秋入夜，重展杜牧诗卷。纸页薄凉，像刚从夜色里取出。窗外空阔，长风自远来，又向远去。古人字句浮起，落到眼底，竟如壁上苔痕：苍青，褐紫，静得发暗。

这一抹苔色，从勤政楼前漫来。风雨年年，它漫上门环，覆过阶石，也掩尽当年喧闹。楼宇倾颓，繁华散尽，唯有青苔岁岁如故。碑上功业会旧，风过，只余一痕青。

走过的路，看过的景，遇见的人，终被光阴筛落。旧影里满堂笑颜，许多人后来再未见过。以为跨不过的坎，终究跨过去了；以为忘不了的人，眉眼也慢慢模糊。可总有一两人，不是浅苔，是苔下那点不肯枯尽的根。

雨声敲窗。掩卷静坐，灯影摇曳，忽然念起远方故人。

世人说他孤高疏冷，避而远之。我起初也这样想。直到读杜牧《沈下贤》，见“草径苔芜不可寻”七字，心里忽然一颤。沈下贤名亚之，才高而沉沦。杜牧与他未必有深交，隔着各自浮沉，却仍替他叹了一声。古人写古人，有时并非考据，只是隔代望见一个不肯向热闹处挪步的影子。那七个字，便这样落到我的旧友身上。

他是我的少年旧友，也是我后来才懂的知音。旧事只有我记得。他铺纸落笔，总先把袖口卷到小臂，卷三折，不多不少。写“不”字，末竖长而硬，收笔微顿，像一截不肯弯的竹。写坏了的纸，不揉，只轻轻推到桌角，说纸也有纸的体面。州府来人带着重礼，请他入幕。他倒茶，听罢，把礼盒推回：“我只会写不中用的字。”匡山树影下，我们对坐举杯。他把花生壳推成小小一堆，说待霜雪满头，便买一壶粗酒，配花生野果，从日暮闲谈到星子沉落。我笑他清贫，他以指节敲桌：“清贫才配长谈。”而今才懂，那是困顿岁月里最郑重的许诺。后来我们同去麓山寺，在廊下听雨至夜深。

世事浮沉，他去了远方。旧城雨季漫长，他的信日渐单薄，字迹越来越清瘦。有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我的姓，仿佛多写一个字就要多费一分力气。风吹竹叶的寒夜，我总以为我们看的是同一轮月。可月色再长，也照不到彼此后来的路。

听闻他遭逢变故、失了营生，那年我正卧病在床。一盏灯昏昏的，展开来信，只有半页，说“勿念”，墨却洇开一团。后来得知他辗转各处做工，在尘土里，依旧不肯放下笔墨。近来翻出旧时诗稿，重读年少字句，一时无话。当年把夜雨孤灯只当纸上修辞，不料后来一语成谶。

此后年年，我独听夜雨，当年对坐饮酒之人，终究没有归来。日前偶遇一瓶陈年老酒，瓶身粗朴，封口陈旧，一眼撞进旧日约定。我把它买回，放在书架最上层。瓶身落了薄灰，始终未曾启封。瓶未开，约未赴。偶尔看一眼，便觉那晚星子仍在。

他半生不肯折腰。我后来低过许多次头，都低得悄无声息。

有一年，单位评优，众人皆推一位惯于逢迎之人。我本有异议，环顾左右，竟无一人开口。话到嘴边，终究咽下，跟着举了手。事后那人拍我肩膀，笑说“识时务”，我竟也笑着点头。回家路上，暮色沉沉，忽然想起旧友推回礼盒时那只手——瘦，稳，没有一丝犹豫。我站在街边许久，只觉得满身风尘，拍也拍不净。

又有一回，旧友托我打听一人，那人明明在座，我却因怕惹麻烦，只说“不熟”。话出口轻飘飘的，落在心里却沉得很。后来每每想起，都像吞了一粒石子，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以一个“不”字守身，我以许多沉默换得周全。沉默久了，先淡下去的是声音，后来才是人。

可到底，心底藏着一个念远半生的人，灯便有了归处。灯明灯灭，由它去。如苔痕守着旧阶，不迎不拒，年年如故。

灯下再展诗卷。千年之前，杜牧是否也曾在某个秋夜，守着一盏灯惦念一人？沈下贤旧处草径苔芜，不可复寻。杜牧却在梦里与他相逢，水声清越，月色满襟——那水声与月色，隔了千年，也落在我今夜肩上。有些相知，不必刻于碑石，只如苔痕，沿石缝漫生。知音虽远，苔径相通。

今夜雨声不绝，秋池水涨，檐下清寒，竟与当年麓山寺听雨时一样。犹记那夜，我们并肩立在廊下，听雨敲青石，谁也不说话；如今廊下只剩我一人。也罢，天涯夜雨同源，想来他也未曾安睡。便隔着迢迢山水，共听这一夜清寒。待雨歇天明，落英纷飞，我依旧虚掩房门。锁与不锁，都不再是等待。

起身煮茶，白汽升腾。镜中鬓角新添的霜色，映在茶水的微澜里，安静柔和。

夜色渐深，纸上字迹渐朦胧。那一片青苔，长在古楼残阶，生在荒草小径，也停在读诗之人的指尖，不急不躁，看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暗下去。

合上书卷，窗外风声如故。耳畔似有旧时清响，又似人群散尽之后，江畔独行沉实的足音。那足音渐远，随江风散入夜色。

苔痕犹在。灯芯未熄。

风过耳，江雾散，桨声歇。

孤灯照苔径。径尽处，水声微，一舟横——不渡，也不系。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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