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专栏 | 秋日剁椒味绵长

年年秋日，做一坛剁辣椒，是母亲的一桩盛事，也是一件乐事。

秋天一到，菜园里的瓜菜们便迫不及待地抛头露面：长条丝瓜不再羞羞答答，从藤叶间大大方方探出身来；冬瓜鼓着圆滚滚的肚皮，或端坐于地，或吊挂在架，憨态喜人；半篱扁豆更是热闹，繁茂枝叶化作一团绿云，月牙般的豆荚缀满枝头。萝卜青翠，茄子紫润，小白菜嫩生生。而最惹眼的，是那两畦青绿葱郁的辣椒树，挂满了通体透红的辣椒。那红来得热烈张扬，像要敲锣打鼓地向人们宣告：秋天是个丰收的好季节。

辣椒红了，做剁辣椒的时候就到了。

母亲提着竹篮走进菜园。我们像小尾巴似的紧跟其后，一窝蜂加入摘辣椒的行列。指尖探入枝间，顺势一摘，一只只饱满厚实的红辣椒便温顺地落入手心。母亲弯下腰肢，双腿轻轻夹住一株辣椒树，一手拢开层层繁叶，一手娴熟地摘下红辣椒。那手法干净利落，既不会碰落叶子，也不扯伤枝条。似乎她不是采摘辣椒，而是细心打理什么珍物。不多时，竹篮里便堆起一片艳红，像一簇簇火焰在欢快跳动，想要把农家的小日子，烧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红辣椒还没摘完，弟弟却开了小差，屁颠屁颠地跑到白菜地里追蝴蝶去了。母亲嗔怒不已，说是踩坏了菜苗，要把他屁股打得开花。弟弟回头扮个鬼脸，半点不把母亲的话当回事。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采回家的红辣椒一股脑倒在地上，我们或蹲或坐，一齐动手摘除椒蒂，再丢进盛满清水的菜盆里。动手做剁辣椒前，得先给红辣椒们好好“洗个澡”，去掉一身泥尘。

母亲做事麻利，粗糙的双手在盆里来回搓洗，红辣椒任由她拿捏，或旋转，或堆叠，或翻滚，彼此碰撞，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我们在旁边看得有趣，待母亲把红辣椒捞出来，盆里剩下清水，便捡起一只红辣椒当作小船，推着它在水面游来游去，连袖口打湿了也没有在意。

清洗过的红辣椒，重新装回竹篮慢慢沥水。静待小半天，残水便尽数沥干。若想干得快些，可以把红辣椒摊在竹匾上，放到太阳底下晾晒，不消多久，表皮上的水分就收干了。

剁红辣椒的功夫在手上。工具是一把顿铲。

顿铲平日里倒立着斜靠在门背后，不声不响，仿佛在暗中养精蓄锐，静待一个大显身手的时机。它的构造极为简陋：半人高的硬木长柄，经年累月的握捏，被磨得油亮温润；底端是一块铁匠锻打的宽扁铁铲，刃囗平齐，能很好地贴合盆底。使用时，单手紧握长柄，一下一下朝下重重地顿，便能将食材舂烂捣碎。比如顿萝卜，顿辣椒，比起刀切手剁，不知要高效多少，省力多少。“顿”，在老家周公塘的口语里是个动词，意思最直白不过，就是用力向下舂、捣、砸。

开“顿”之前，父亲对着那块凹形磨石，浇上几捧清水，双手握住顿铲，开始“霍霍”地打磨起来。顿辣椒和砍木柴是一个道理，铲刃磨锋利了，做起活来才能事半功倍。

顿辣椒是在一只大木盆中完成的。母亲立于盆边，神情专注，微微俯身，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紧握铲柄，一上一下，一起一落，“笃笃笃”，沉稳有力的舂椒声，顿时回荡在乡村上空。右手酸胀了，便换成左手，或改为双手。一两个时辰下来，母亲“顿”得有滋有味，沉醉其中，好像这顿辣椒不是一桩什么累活，而是一件真正的乐事。我分明看到，母亲每次顿辣椒，惬意又满足的笑容，总会从舒展的皱纹里流露出来。她一下一下顿的何止是红辣椒，还把贴心暖胃的爱一下一下播进我们的心田。

经反复舂顿、捣压，红辣椒被顿得细细碎碎，红亮的椒汁缓缓沁出，聚在盆底，满屋子弥漫开浓郁的鲜辣味。

剁碎的红辣椒，直接在盆里拌上粗盐，用饭勺舀进一只洗净的旧坛子里，坛口覆上薄膜，盖上坛盖，坛沿再注满冷却的熟水，将空气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剩下的事，就交给时间了——让辣椒在密闭的坛里慢慢发酵、蜕变。半个月后揭开坛盖，浓烈的辣香扑面而来，一坛红彤彤、亮汪汪的剁辣椒，叫人看了口水直流。挖一勺咸辣的剁辣椒，拌进热腾腾的白米饭里，我们三两下就扒完一大碗，吃得满头大汗，浑身舒坦。那时候的剁辣椒，辣椒就是辣椒，一个"咸"字、一个"辣"字，便概括了全部风味。

更多的时候，这原汁原味的剁辣椒是厨房里百搭的调料。蒸腊味、煮鱼汤、炒鲜肉，放上半勺咸辣的剁辣椒，一锅寻常的菜肴便一下子华丽转身，色香味俱佳，仿佛拥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毫不夸张地说，正是这朴素的坛中剁辣椒，把一个个平淡的日子，点缀得活色生香、滋味绵长。

人到中年，我吃面还是改不了老习惯，总要在面里拌些红亮的剁辣椒。一口辣香落肚，内心满是安稳与踏实，世间至味，不过如此。

早些年做剁辣椒，怎么简单怎么来，母亲图的就是一个实在。剁辣椒里除了撒上一把粗盐，便再没有别的花样。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物资丰富了，吃东西也讲究起来。母亲做剁辣椒，便多添了几样配料，以丰富层次，增足香气。剥好的蒜瓣细细剁成蓉，老姜切成细末，一同拌进辣椒里，借蒜的辛香缓和辣椒的燥烈，用姜的温润柔化椒味。再撒入少许白糖，压一压辣味，但这点微甜绝不会喧宾夺主，反倒让剁辣椒的味道变得柔和绵长，咸辣之中透出丝丝回甘。最后封坛时，母亲还不忘淋上一勺醇厚的农家谷酒，既能提香增味，又能防腐保鲜，让这坛剁辣椒存放得更久，滋味更加丰润沉厚。

一坛剁椒，半生烟火。从简单到讲究，变的是做法，不变的是乡味，是初心，是对这寻常日子，深沉而热烈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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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