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岳斌 2026-09-09 15:13:45

文/万岳斌
名楼胜阁题诗作赋,须具才、情、胆。故登楼者大都郑重其事,心中反复掂量。恐笔力不逮,致自身狼狈不堪,斯文扫地。你看,李白这样的诗仙也忌惮“崔颢题诗在上头”。
“迁客骚人,多会于此”的岳阳楼,敢在上面题诗者寥寥无几。宋元之际的诗论家方回在他的《瀛奎律髓》开卷之初,一语道破天机:“予登岳阳楼,此诗(按孟浩然《临洞庭赠张丞相》)大书左序毬门壁间。右书杜诗(按杜甫《登岳阳楼》),后人自不敢复题也。刘长卿有句云‘叠浪浮元气,中流没太阳’,世不甚传,他可知也。”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世事总有例外。历史上就有一人宣称,“只欠岳阳楼上诗”。这位口出“狂言”者,姓甚名谁?且慢,这号人物登场,前头须有锣鼓铿锵铺垫。我先引用明代著名通俗文学家冯梦龙《古今谭概》里一副与他相关的“巧对”,铺作他出场的“红毯”。
夜夜出游,知虞公之不可谏。
时时来访,何许子之不惮烦。
对联巧妙嵌入双方姓氏。上联出句者许衡,元代“第一大儒”、哲学家、政治家,著名的“梨虽无主,我心有主”典故的主人公。下联对句者虞公子。说是虞公子拜于许衡门下,许衡很看好他,经常到学馆中督查其学业。时值虞公子正在热恋之中,许衡恐其“荒于嬉”,便在其课桌上留下此上联,以示警醒,颇有“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虞公子知晓老师许衡用心良苦,却自认把握有度,便嗔怪许道:“你年轻时不也如此?这段时间就少干预些好不好?”出门前回了这副下联。对联更精妙处,在于上下两联均引用孟子原话:上联“知愚公之不可谏”出自《孟子·万章上》,下联“何许子之不惮烦”出自《孟子·滕文公上》。若无饱读诗书之功,谁能信手拈来,一字不改?如此才情横溢的学生,说出“只欠岳阳楼上诗”,不足为奇。稍安毋躁,容我先对古书记述打假,此联绝非许虞所作。查二人生平,许衡离世那年,虞公子仅仅九岁,纵使虞为神童,能天衣无缝对出,许衡总不至于嘲笑一个9岁孩童“时时出游”吧?结论只有一个:此联乃后世托名。
“锵锵锵锵——锵!”主人公打马上台。虞公子全名虞集,字伯生,号道园,世称邵庵先生。祖籍四川眉山,南宋咸淳八年(公元1272年)出生于湖南衡阳。元朝中期文坛领袖,与杨载、范梈、揭傒斯同为“元诗四大家”,虞集则被尊为“四家之冠”。元末明初著名文学家瞿佑赞誉其诗:“光芒万丈,诸体咸备,如宋朝之有坡公也。”著作等身,主持完成元朝880卷之巨的《经世大典》。他的书法“真行草篆皆有法度,古隶为当代第一”。官至翰林院直学士兼国子祭酒、奎章阁侍书学士。卒赠江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仁寿郡公,谥“文靖”。
虞集爷爷的爷爷虞允文在南宋声名显赫,不仅官至宰相,更是南宋抗金英雄。虞允文在前线督军,临危不惧,指挥若定,打得金兵溃不成军,一路北撤。此战打出南宋国威,令“南望王师”的中原遗民精神为之一振。这是虞集最引以为傲的。
虞集何时登岳阳楼“还债”,史册并无明确记载。结合他的生平与《岳阳楼》诗作内容推断,应当是在他辞官归乡,途经岳阳之时。
落絮飞花点鬓丝,
清湘春晚独归时。
我来不为湖山好,
只欠岳阳楼上诗。
诗歌开篇,便渲染出浓郁的愁绪。那是一个春日,夕阳映照君山。诗人独自伫立岳阳楼前,斜阳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柳絮似片片蝴蝶,栖落在他鬓发间,拂去了又再来,恰如“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落絮飞花点鬓丝,清湘春晚独归时”,暮春、白发、独归,既是眼前实景,又共同勾勒出一个孤寂的身影。“飞花”与“鬓丝”形成鲜明对比,一个“独”字奠定了全诗的情感基调。
人世间有形形色色的孤独,最令人心碎的孤独,并非形单影只,而是身处人群却倍感疏离。虞集在元朝虽身居高位,达到汉人罕至的显赫地位,内心却饱尝孤独。这份孤独,似乎与生俱来。
虞集降生之际,南宋王朝已风雨飘摇。元军沿长江东下,接连攻城略地,南宋疆土相继沦陷。为躲避战乱,父母携他隐居江西临川。虞集幼年启蒙,是在母亲背着的背篓中。母亲一边背负着他,一边口授《论语》等典籍。这孩童天资聪颖,过目不忘,“耳所暂闻,不忘于心”。7岁那年,即南宋祥兴二年(公元1279年),在蒙古铁骑的践踏下,南宋的天空轰然坍塌。虞集的家尚存,然而赖以安身立命的“南宋”已不复存在。年幼的虞集沦为亡国之民,成为异族政权中的末等子民——“南人”。他被历史洪流卷入“新朝”,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却依然坚守着南宋的文脉,守护着文人风骨,在“传统与现实”的夹缝中求生存。胸中言语无人可诉、无处可诉。孤独至极,面对“故国山河在”,只能暗自“新亭涕泪流”。
他在元大都为官时,时常思念故土“江南”。一句“京国多年情尽改,忽听春雨忆江南”将故乡描绘得珍贵无比,也道尽了漂泊者的孤寂。他不掩饰“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心境,其诗作《挽文丞相》令无数南宋遗民潸然泪下。
徒把金戈挽落晖,
南冠无奈北风吹。
子房本为韩仇出,
诸葛宁知汉祚移。
云暗鼎湖龙去远,
月明华表鹤归迟。
不须更上新亭望,
大不如前洒泪时。
文丞相,即民族英雄文天祥。南宋灭亡之际,他欲凭一己之力挽救大宋江山,奈何天命难违,终成元朝阶下囚。面对威逼利诱,文天祥宁死不降,最后高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慷慨就义。全诗尾联令人肝肠寸断。西晋灭亡,士族南渡,众人在安徽新亭遥望故土,泪流满面,彼时尚且保存江南半壁江山,可图恢复;南宋之前,还可自我安慰“我仅失去北方”。而今南宋全境沦丧,连栖身之所也无。远比东晋时更为沉痛。从而将个人悼亡之恸升华为整个汉民族的亡国之恸。虞集甘冒断头风险写作此诗,正是提醒自己勿忘身份,身居高位,不过是“蒙汉一家”的花瓶。这就是他“清湘春晚独归时”难以言状的“独”,才引出下文。
“我来不为湖山好,只欠岳阳楼上诗”,以退为进,巧妙反转。以“还诗债”的从容笔调,故作超脱,较之直抒胸臆更显张力。全诗未着一笔描绘洞庭胜景,焦点由客观景物完全转向内心世界,连用“我来”“我欠”之语,强化主观情感。

远道而来,“不为湖山好”,范仲淹笔下“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的晴日洞庭,张孝祥“玉鉴琼田三万顷”的月下洞庭,竟未能入其法眼?实则不然。他有难言之隐!洞庭湖与岳阳楼的壮丽景色太过震撼,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胸怀太过宽广,相比之下,漂泊无依的诗人更易触景生情,体味那份“凄凄惨惨戚戚”的心境。“湖山好”,实则是他“不敢看,不忍看”。为何?只因“江山信美非吾土”。作为南宋遗民,身处“新朝”之中,他无法如前代文人般畅抒家国情怀,登楼唯有“还债”——向先贤倾诉内心苦楚,在岳阳楼寄托诗魂。借“补做作业”轻描淡写,剖白“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心迹,故对壮丽景色“失语”。
相较孟浩然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李白的“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杜甫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虞集的这首诗格局略显局促。这份“局促”极为真实,恰是元代南方文人精神状态的缩影。在异族统治下,宏大叙事无处容身,只能退守内心,以精致的苦涩保全自我。这不独是其个人的悲欢,更是那个时代文人精神困境的真实写照。我们无须苛求他是否有千古名句,当铭记其乱世中坚守本心、强权下不失气节的品格。
摘自《岳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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