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英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7 10:15:58
文/杨清英
人到暮年,最是念旧。世间大半往事,都会在岁月流转里慢慢冲淡、渐渐模糊。唯独儿时跟着母亲在山村家访的那些暮色归途、山径履痕,深深落在心底。任凭光阴辗转几十载,依旧历历在目,温润如初。
母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十九年。
十九度春秋来去,山水依旧,思念绵长。她从未真正走远,每一个教师节,总会勾起我无尽的追忆与怀想。无数静谧的夜里,她时常入梦而来,依旧是当年温婉从容的模样。梦里相依相守,醒来满心空落。我与母亲朝夕相伴四十五载,她看着我长大成人,目送我成家立业,将一生最纯粹的疼爱与温情,尽数给予了我。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过往,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
母亲是我此生第一位启蒙老师,更是我人生路上的引路人。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实施的五年制小学学制,我从小学一年级至五年级毕业,整整五年光阴,母亲一直担任我的班主任。三尺讲台之上,她教我读书识字,教我明礼崇德,教我立身做人。
年少时最初的三观底色,皆来自母亲的言传身教。这份深入骨髓的熏陶,也笃定了我成年之后的处世准则。母亲的品行与风骨,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结婚后,看着母亲教我儿子读书知礼、立身行事之时,总会恍惚看见昔日母亲教导我的模样。相似的画面层层重叠,让我愈发读懂了母亲平凡身躯里深藏的伟大。
在我一生诸多回忆里,最刻骨铭心、最牵心疼怀的,便是年少之时步步追随着母亲,翻山越岭、走村串户去家访的那段时光。这份珍藏心底的记忆,便是我在每一个教师节里,遥寄给母亲最深沉的念想与礼物。
母亲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毕业于长沙师范。这所底蕴厚重的红色学府,是她一生引以为傲的荣光。她生前常常与我轻声絮念,庆幸自己就读于伟人毛主席的学校,言语之间,满是虔诚与自豪。
她终身铭记毕业大典之上,校长在学校大礼堂对全体毕业生的殷殷寄语:“你们都是毛主席的校友,要像一颗种子,洒向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开花、结果。”
这句质朴恳切的嘱托,被母亲珍藏一生,也用尽一生去躬身践行。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够走出大山求学成才的女子寥寥无几。母亲天资聪颖,勤学刻苦,在省城学有所成,风华正茂。面对都市的繁华诱惑,她初心不改,怀揣一纸毕业分配文件,毅然决然重返闭塞偏远的湘西故土,被分配到酉水河畔古朴的保靖县踏梯村中心完小执教。
她甘愿化作一粒朴实的种子,落根深山,扎根乡野,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芳华,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山村三尺讲台,奉献给了一代又一代渴求知识的山里孩童。
蜿蜒不息的酉水环抱村落,滋养着两岸山野,也默默见证着母亲数十载驻守乡野、躬耕杏坛的岁岁年年。
六七十年代的乡村办学条件格外艰苦,师资紧缺匮乏,乡村教师皆是包班教学、身兼数职。母亲执掌五年级的教学工作,一人包揽语文、数学、美术、音乐多门课程,课业繁重,琐事缠身,终日辛劳奔波,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彼时深山阻隔,交通闭塞,没有通讯联络,家校之间难以互通音讯。想要熟知每一位学子的心性,牵挂每一个孩子的成长,登门家访,便成了母亲数十年雷打不动的坚守。
在母亲的心中,每一个山里孩子都是家庭的希望,值得用心呵护,用心栽培,容不得丝毫辜负。无论春夏秋冬,风雨晨昏,只要学生心生郁结或是意外受伤,她总会不辞路途遥远,亲自登门谈心开导,耐心与家长沟通交流。以初心育人,以大爱执教,便是她扎根乡村教育一辈子的信仰。
那些年,父亲在县城工作,两人相距50公里,聚少离多。母亲一肩挑起家庭与事业,用爱守护家庭与责任。漫长的岁月里,唯有我们子女与母亲相依为命,朝夕相守。自六岁那年起,我便日日紧随在她身旁,成了她翻山家访途中最忠实的小跟班。一路相随,一路凝望,我亲眼见证了一名乡村教师滚烫的育人热忱,也深深铭记了她肩头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
悠悠岁月里,大多数家访的往事都带着温柔的暖意。唯有那一次暮色归途的意外,成为我一生挥之不去的心疼,时隔多年,依旧难以释怀。
班里有一名叫胡冬的学生,课间嬉戏时不慎磕破头,在村卫生室缝合了三针,母亲放心不下,放学后,护送胡冬回家,细心安抚胡冬家长后,母亲没有片刻歇息,又牵着年幼的我,继续家访。走完虎库村所有的家访,沉沉暮色已然笼罩了整片山野,像这样踏暮色的家访归程,已是日常。
当我们行至学校大门口的拐弯处,一条大黄狗猛窜而出,让人猝不及防。
年幼的我顿时惊恐万分,慌乱之中一头扑进母亲的怀中。突如其来的冲撞让毫无防备的母亲瞬间失去平衡,我与母亲重重摔倒在地。
我慌忙爬起,急切地想要扶起母亲,往日里温雅从容的母亲此刻面色惨白,很是痛苦,声音虚弱发颤:“快去喊黄姨医生来。”
惶恐无助的我早已泪流满面,不敢耽搁分毫,一路跌跌撞撞狂奔求救。
当我带着黄姨匆匆赶回,望着她强忍伤痛、虚弱无力的模样,年幼的我忍不住失声痛哭。
时隔经年,那段尘封的往事才慢慢被揭开,我也终于知晓了母亲隐忍半生的秘密。彼时的她,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那一场猝不及防的摔倒与极致惊吓,让她永远失去了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
这是剜心刺骨的伤痛,是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更是她独自承受、无人倾诉的劫难,身心皆受重创,本当静心休养、被人悉心照料。可满心装着讲台与学子的母亲,将所有的悲痛、委屈与苦楚尽数深埋心底,独自咬牙承受。
最令人动容也最让人心痛的是,历经这般足以摧毁身心的重创,她没有给自己休过一天假。
漫漫长夜,她独自一人熬过周身的剧痛与无尽孤寂。翌日天刚破晓,便强忍满身伤痕,整理好仪容,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一如既往地走进校园,稳稳站上那方她挚爱一生的三尺讲台。
课堂之上的她,依旧语气温和,授课从容,耐心答疑解惑,悉心教导每一位学子。全校上下,无人知晓她昨夜经历的伤痛与磨难,无人懂得这份从容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隐忍与坚强。
年少懵懂之时,我只以为母亲生来坚韧无畏。待到暮年回望过往,我才真正读懂了她平凡外表下的伟大。她从不是不知疼痛、不懂疲惫,只是心中有信仰,肩上有责任,眼里有学生。
母校那句“种子”的寄语,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一纸分配回归故土,半生心血奉献山乡,她用一生践行了最初的誓言。即便痛失骨肉,依旧初心不改,坚守讲台,把毕生的温柔、才情与热爱,悉数赠予了深山教育,滋养了一届又一届走出大山的桃李。
酉水汤汤,静默东流;山河无言,师德长存。
又是一年教师节,秋风念师恩,岁月念故人。母亲离去十九载,她的品格风骨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一生修身立世的精神坐标。
那段暮色家访的刻骨记忆,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痛,也沉淀着至真至纯的母爱与师德。
余生漫漫,唯以无尽的思念与感恩,遥寄我对母亲深深的眷恋。这份如山母爱与灼灼师恩,将伴我岁岁年年,永世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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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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