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桂滇云杂识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9-02 17:33:27

文/莫鹤群

一

余客滇南,城曰个旧。前后二山,老阴、老阳,不高不奇,无松石泉瀑之胜,而云自可人。

居金湖之滨,西窗一榻,正对阳山。晨夕相对,如故人面。性懒,不常登陟,但据榻看云,以为恒事。妻每见余久坐,辄笑曰:"又看云啊?"余应曰:"不看云,看什么呢?"——此语后来成了家常,却不想它竟是一篇文字的起头。

盖余之知云,非自个旧始。

湘桂滇云杂识 株洲​

二

余家乡益阳,有会龙山。少时居其间十六年,有两事忘不掉。

一曰挨饿。上小学六年,正"三年困难"时候。日中,太阳照到门口柱下一米处,余与兄姊弟妹辈,奔公共食堂,排队领四钵半红薯丁饭——号四两,一钵须劈为二,分与全家九口。荠菜、马齿苋,早成抢手货,被人连根挖尽。后虽糠饼,亦为佳食。其物在腹中转一匝,出时全无"年年柳色"诗意,唯有肠胃填饱而难下之尴尬。

湘桂滇云杂识益阳

二曰看云。会龙山之云,自山腰生,绕腰而飘。资江碧绿,如匹练从山脚过。人立山上,觉己亦成仙,可腾云如悟空。其云有层次:有时蓦地自谷中起,罩尽苍松翠柏,迷迷蒙蒙;会龙山倒作青色,秀润几分。此为余识云之始。

然其时,余虽日日仰首,实不知其可观也。妻后闻而笑曰:"那时候你只晓得饿,云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是知云之有无,不在目,在身。

湘桂滇云杂识益阳​

三

六十年代末,下乡十月,招工进厂,先后居湘江之畔三十九年。

活计劳筋骨,然每不忘望河西平原农居。常见夕阳沉,河面生薄霭,如云,却不肯高去,只柔柔缠绵,绕农屋与烟囱,共袅袅炊烟而舞。

"上天同云,雨雪纷纷。"湘江之云,虹销雨霁之景,藏一点陶令田园意。然亦不尽然:有时为飓风吹散,有时为酷热冰寒所败,只剩团团垛垛,仍尊严挺立天穹之上。余因念:强者所当具——刚强、坚韧、适应、忍耐、奋取、自信,云皆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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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层,较前为进矣。然犹是"以眼观云"也。妻尝评曰:"湘水气苍,所以云有骨气。是地势使它这样,不是云自己愿意的。"——语似平,而实抉其本。余时为日事所累,未深省。

四

又居桂林十九年。此十九年,余一身之升降沉浮,皆在云中。

初来,挟湘江一别之积悃,颇怀希望。以为山水甲天下,便可安身立命。登叠彩山,巨石如屋,矗林深处;脚下小东江,水声潺潺。卧石顶上,看天边一垛一垛白云,优哉游哉而过。其时以为:云之来,便是可期;云之往,亦不足惜。书生心气,以此自壮。

然希望之极,往往转成失望。十九年中,遍览古今中外书籍约一千六百余万字,亦有所营,亦有所求,而事多不偶。有时对云坐了一日,归来案上,依旧是一堆未竟之稿、几封不答之书。云自优游,人自奔走;云无所求,而我有所待——两相对照,中怀如结。妻见余蹙额,亦不多言,但煮茗一盏,置案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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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余之看云,乃由"可观"入"可问"——

向云垛问:吾之来此,果为山水乎?果为避喧乎?抑别有不可言者乎?云不答。云但自聚自散,自舒自卷,如人世之得失,它全不经心。余因念:云之无心,正是人之有心;云之不留,正是我之难遣。此一层,较前为沉矣。

然沉极则思奋。既而念:云虽无心,而其升也,必经火、经烟、经漆黑之窍而后出——它之轻盈,正是重压之所得。吾之十九年,岂独无所成哉?遂振衣起,为文、为书、为画,日以寸进。虽无闻于时,而自得其守。妻见之,始展颜曰:"你现在才跟云合得来了。"

湘桂滇云杂识桂林​

漓江之云,尤与他处异:炊烟者,屋所自升之云,劈柴所化之幽魂也。经火,又钻一程漆黑烟道,一旦自烟囱脱颖,便带几分超凡脱俗——宁静、纯洁、轻盈、缥缈。然此超凡脱俗,非天授,乃地炼;非云之自高,乃火之成之。

至此,云乃离地而近天,由"可食"而"可思",复由"可思"而"可励"。余之桂林十九年,希望而失望,失望而沉,沉而复奋——一升降间,人几成矣。妻后每言之:"桂林的云,是你磨出来的一段筋骨。"——此语重,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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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三处之云既毕,而后及个旧。

来个旧避暑,前后两回,拢共半年。初至首夜,云尽散,月出山缺,清光如洗。万籁俱寂,一灯荧然。掩卷就枕,脊背生凉。余两度居此,始信"个旧无暑"非虚语。

盛暑,人方摇扇,汗未及落,老阴、老阳已吞云吐雾。初仅一缕,若炊烟,懒懒而起;既而弥漫,穿街拂面。不须登高涉远,推窗即见,出门即入。俄而雨至,满城清凉,暑气顿洗。人相呼曰:“好了好了,再腾云驾雾,就要穿夹衣了!”

今番客此五十余日,细数之:云起而雨随者三十八日。微热甫生,云聚雨至,气骤落,恒不及二十度。盖二山如屏,城居其腹,若釜底然:日炙,地气上腾,遇山风回旋,不得散,遂凝为云;积厚不能自持,乃化雨。雨落热解,云散天青。如罗刹女之芭蕉扇——热则摇之,凉则止之,不假人力,自然之工,神乎技矣。

湘桂滇云杂识个旧​

妻每见云起,辄喜曰:“雨要来了,早晚盖被子。”言讫笑,余亦笑。是语也,与前"又看云啊"之问相应——初以为戏,后乃知其是也。

六

余之看云,至此乃异于前三处。

益阳之云,仰而观,饥;湘江之云,立而望,劳;漓江之云,卧而对语,玄。皆须人往就云,云我两不相涉。个旧之云不然:不惊人,不使人仰首,但轻轻来,裹人一身,凉人半日,又悄悄去。去后山青如洗,街湿如新,人坐檐下,茶犹未寒。

城中人以云为课:云来收衣,云去曝粟,习以为常。童子持竿湖上,见云影移,仰面呼其伴——不知其可观也。余窃叹:此间人对之不知,犹余昔在江南,苦暑而不知世有清凉地。

然则余之"知",果愈于童子乎?妻正色曰:"你自认为懂云,可是云来的时候,你能留住一缕吗?云去的时候,你能追回一步吗?你所懂的,不过是看云罢了;云自己是怎么回事,你并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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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默然。始悟"忘"字之境——

盖忘非枯寂,乃历尽升降而后得之平。益阳之饥,是沉;湘江之骨,是立;桂林之奋,是升;而个旧之忘,乃升沉俱化,复归于常。妻所谓"云之自知",实谓此也——云不自知其升沉,故能忘;吾今知之,而后敢言忘。

——且夫云之升降,即吾之升降也。

七

名山之云,余尝闻焉:黄山云起,千峰浮沉如海;岱顶云涌,旭日破之,万里一白;祝融云锁,仙气氤氲;恒山云埋塞谷,苍莽沉郁;华山云霓出没,空谷传响;张家界云吞万笏,隐天蔽日——皆擅胜场,惊心动目。然彼皆须仰首,仰久颈酸目眩,心亦倦。人奔走热恼中者,岂独一暑哉?

乃知天下之云有二:令人叹者,令人忘者。五岳之云令人叹,个旧之云令人忘——忘暑,忘倦,忘身在城中。

叹者,目也;忘者,身也。以目观云,云在外;以身入云,云在我。此一转也,由"看云"而"与云俱化"。

八

"何妨舒作从龙势,一雨吹销万里尘。"晚唐益阳高僧齐己句也。余乡人也,故每引之。

湘桂滇云杂识​个旧

齐己居荆州龙兴寺水塘边,见水底映云,乃曰:"水底分明天上云,可怜形影似吾身。"余初读,以为叹身世;今乃知其是确认——云在天上是云,在湖里是影,在风里是浪,在雨里是尘;无固定之形,而终是其自身。

想齐己若来个旧,当更有所作。盖个旧之云非水底一影,乃两山间一整面翻涌之镜。老阴山藏云,老阳山迎日,两山不言语,而一城之四时调得恰好。浓云之队列开至阴山半腰,山顶一塔静立。金湖知静——卧两山间,不争不抢,不涨不枯,收天光云影、山色城郭于一怀。锡矿鼎盛时,映炉火;锡矿衰,映晚霞。来者去者,金湖不问。

风知穿,云知栖,矿知退。风从谷口灌入,掠湖面,穿街巷,一日复一日,送个旧之凉意,至每扇窗前、每张桌上、每碗米线里。云不像别处云,来了便走——它们住下:早起绕山腰,午后压城头,黄昏沉到湖底,裹一城于温柔湿气中,连雨亦下得轻手轻脚。矿曾以七彩丝线养大一座城,炉火熊熊时不语,矿脉尽时亦不语,只安静交出最后一点锡粒,退山体深处,让舞台与金湖波光、山风低语、满城烟火。

山不羡湖之柔,湖不妒山之高,风不怨谷之窄,云不愁雨之重,矿不悲身之竭。万物不争,故万物皆在。

此皆妻之言所不载,而余自得之——然余之得此,实由妻之"不懂云"一语启之。是知述云之迹,所以显悟之本也。

九

最壮观者,在今年七月四日。金湖初过暴雨,水汽浓如一锅新粥。余立湖边步道,见老阴山云与老阳山云同时向中涌,如两白河在湖面上方汇于一处。交汇之顷,全天骤暗,云底压极低下,低至可见云中翻滚之水珠——非雨,云之呼吸也。

妻在侧,握余臂曰:"快看。"其声微颤,非惊,喜也。余忽念齐己"舒作从龙势"句,觉此云真如龙,自两山间腾起:鳞为翻涌白浪,须为垂湖雨丝。龙之腾,非以去,以归——归向金湖,归向屋顶、街道、锡矿之废坑。

后来雨住云散,金湖重出,如一面拭过之铜镜。湖心倒映两山,亦倒映天上残余之云。余谓妻曰:"齐己所谓'形影似吾身',非悲叹,是确认罢了。"

妻笑曰:"你又讲玄了。不如回去喝杯茶?"——此一转,复归于家常,而境愈深。

十

余居此,日凡三事:晨看云自山胁出,如人晓妆,徐徐不遽;午炊,啖饭一盂,菜止于韭,亦甘;饭后辄睡,醒则为文、为书、为画,以故为新,以俗为雅,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傍晚坐金湖廊下,与妻话桑麻。

城中童子,今犹持竿湖上,仰面呼伴,不知云之可观——余六十余年前,亦如是。

然余今乃知:云之可贵,不在可观,在可忘。忘暑、忘倦、忘身,而后能安。妻所谓"又看云啊"者,初是戏语,今思之,乃是教也——以不知教知,以不言教言。余之三处看云,皆为"有待":有待于忘,有待于安,有待于归。

盖有待者,非缓也,养之至也。如云之积厚,不自持而后化雨;如余之六十余年行旅,经饥、经劳、经玄思,而后至此一城,得十八九度之清凉。不辱其身者,其来有自。

湘桂滇云杂识株洲​

今追数平生,其心路历历在云:

益阳之饥,是痛苦,而云不知;

湘江之劳,是追求,于云见骨;

桂林之十九年,是希望而失望,失意而复奋进——云经火而乃轻,吾历挫而乃立;

个旧之凉,是升降俱已,复归于常——非无所得,乃所得者,已无可名。

然则所谓"忘"者,岂真忘哉?是历一切而犹能安,见一切而犹能平。云之无心,吾之有心,皆在此一"忘"字中——痛而不言,进而不矜,得而不留,失而不怨。此余六十余年,从云所得者也。

十一

下山时,云复聚矣。回顾,老阴、老阳又为白茫茫云海所吞,惟金湖水面于云隙间闪一点微光。

妻在前,呼曰:"明天再来。"余应曰:"好。明天的云,当换一种样子。"

云无定形,故日日新;心无所待,故处处归。是日也,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余居此五十余日,所得云何?曰:得暑日十八九度之清凉,并一"忘"字耳。

十二

今夕复对西窗。湖上灯火星星,与天上云影混作一处,辨不分明。妻已先睡,山房寂然,惟闻云在窗外徐徐而过,如人缓步,如语未尽。

余掩卷,熄灯。

一城俱寂,万壑生凉。明日之云,自山下起——

不知其状,而满湖已是微光。

丙午七月廿一,三江抱云楼主莫鹤群识于凉都个旧金湖之滨。

责编:龙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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